“早知道也没用,这有什么好说的。”

    若不是他现在比从前像人,对她有几分真心,就是到死她也不会说。

    说出来白惹他笑话。

    齐棪紧紧抱住她,不知想起什么事情,声音有些哽咽:“你满心欢喜嫁给我的那天,我让你很失望吧。我自己也很讨厌从前的自己,对不起,是我太……”

    翊安头疼,听他再说下去又要哭了,最怕他掉眼泪,那夜哭得还不够吗。

    开口哄道:“也还好吧……毕竟那夜你骁勇善战,一战成名,功过相抵了。”

    “噗——”齐棪一个没忍住,哭意褪尽。

    翊安恢复理智,将他推开,兴致勃勃地道:“到你了,说说吧,天天梦什么呢?”

    齐棪心里又高兴又歉疚,默了默,闷声道:“一个蠢人做的冗长的噩梦。”

    “洗耳恭听。”她好整以暇地靠着墙壁。

    齐棪揉额,“在梦里,我成亲后对你不好,总误会你的意思。可又忍不住想去看你,便故意找茬跟你吵架,嫌弃你这个,批评你那个。”

    “哎,这位朋友,”翊安拍拍掌心唤他:“让你说梦,没让你说现实。”

    语气含讽。

    “……”

    齐棪臊得慌,弱弱地说:“梦里一开始就是这样,比现实还糟糕,我们吵了好几年呢。我蠢到以为你讨厌我,因为你不耐烦跟我说话,还天天出去花天酒地。我虽越来越在意你,却因种种事情,不曾主动与你冰释前嫌。”

    “那我可能是真的讨厌你。”翊安委婉道。

    “怎么会?!”齐棪迫不及待解释:“后来我犯错入狱,受尽苦难,是你冲进牢去把我救出。你还照顾我,对我很好,让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惜,再后来我一不小心死了,你还为我痛哭一场。”

    翊安听完一脸凝重,倒没纠结他为何会反复地做这个噩梦。

    只是烦闷道:“原以为我这辈子蠢了回,不曾想在你梦里,我居然更蠢!”

    齐棪:“……”

    *

    几日后,齐棪两口子被花燃跟连舜钦联手,拖下山去。

    生怕他们的指挥使大人玩物丧志,从此成了上京纨绔中的一员。

    阮家听说请遍名医,都没能将阮间那条腿治好。

    齐棪满意,夸挽骊办事挺靠谱的。

    又听说,阮镛实曾提出让挽骊偿命,让他儿子出口气。

    没用翊安出面,皇帝轻蔑地笑了笑道:“阮间冒犯朕的姐姐,本当处极刑,只废他一条腿,已是皇姐仁善。要挽骊偿命?好大的口气。”

    皇帝素日还算敬重阮镛实,阮镛实提的大小事,几乎全准。

    那回阮镛实气得差点摔了茶碗,最后怒气腾腾地离开,君臣之礼都没顾上。

    于是又是一堆弹劾。

    日子闲暇起来,转眼便入了夏,满城蝉鸣,聒噪热闹。

    但凡是个带水的池塘,都繁盛地长满菡萏,引些文人骚客不厌其烦地写诗赋词。

    六月间,连舜钦得了个大胖儿子,欢天喜地地办了洗三宴。

    孩子取名连澄,乳名家宝。

    翊安:“?”

    连舜钦解释说,不敢真不将王爷的话当回事,既赐名了,还是得用上。

    翊安心道这人对自己不算多敬重,倒把齐棪的屁话奉为圭臬。

    后来才从花燃那里知道,他嘴上说得有多冠冕堂皇。

    原来是连老夫人放话,说连舜钦死去的爹托梦来,孙子必须叫家宝。

    否则连舜钦将官途不顺。

    反之亦然。

    齐棪心道,好嘛。

    还想升官?指挥使干脆给他干。

    他正好回家做闲散驸马爷。

    翊安向来不喜欢孩子,那日去连家,不过就是凑个热闹。

    如今思量来,却满心郁结。

    因为想不想要是一回事,能不能生又是一回事。

    那大夫前几日暗里来见了她跟齐棪一面。

    他不是御医,直截了当,点出那头油里的香料有问题。

    他当时闻着便觉有异,花了这些日子,终于从医书里寻到,此是东盛国之妖物。

    其毒阴寒,加料使用,可致妇人小产。

    制成香长期闻着,则会使妇人身子虚寒,难以有孕。

    颜辞镜。

    翊安与他相识两年多,从未想过,他会加害自己到这个地步。

    他后来之所以换方子,她也明白是何用心。

    因为自己常在府里,去氿仙阁的次数变少,让他不安。

    于是加大药剂,以防万一。

    却因此被大夫闻出来。

    大夫医者仁心,特地为翊安配了方子,说尽力调养或许有救。

    出乎翊安预料的是,齐棪并未暴跳如雷,气她遇人不淑。

    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说调养便是,若真的养不好,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翊安不因此难过,他其实没什么关系。

    虽说有些失落,然而对齐棪来说,这辈子本就是白捡的。

    至于子嗣,乃是天注定。

    更何况,他终于找到关键。

    前世虽被阮家害得惨,可总觉得无形之中,有别的手在推波助澜。

    封浅浅被施暴时,曾见到“挽骊”,那个“挽骊”定是相熟的人所扮。

    而要自己命的那盆花,亦不像是封浅浅所培植。

    她甚至不晓得,那花对喝药的人来说致命。

    那等妖物不是大祁所有,跟阮家关系不大。

    他一直忽略了此人。

    前世只顾吃醋,恼他跟翊安的交情好。

    根本没想过一个风月之地的男人,会有什么不对劲。

    就是重活一世,齐棪有所怀疑,也没想到他的手段如此下作。

    齐棪道:“去看看吧,以后就见不着了。”

    一旦进听竹卫,不会活着出来。

    翊安身穿男装,心里冰冷愤怒,面上却笑意盈盈。

    她跟齐棪没指望问出什么,提前打草惊蛇反让自己身陷囹圄。

    她只是来为他送别,看他演好死前的最后一场戏。

    她跟齐棪总骂对方是戏子,原来真正会演的人在这。

    再陪他演一回。

    第66章 马术

    氿仙阁歌舞未歇,一切如常,翊安颇为惋惜地冷眼看着。

    半日之后,这里的繁华热闹将散。

    “殿下怎么今日来了?”

    颜辞镜急促促到她面前,面上挂着欣喜的笑。

    翊安心里冷笑,语气俏皮道:“齐棪公务繁忙,我趁他不在家,来看看你。”

    颜辞镜无奈:“殿下这话真让我惶恐,若王爷为此生气,倒成了我的不是。”

    他与她说笑的神情太过自然。

    听上去处处为她考虑。

    哪怕是在翊安跟齐棪关系最僵的时候,他也总是温和地劝她想开些,从未离间过他们夫妻的感情。

    以至于翊安认为他,是个心里温柔宽和的人,是真心将自己当成朋友。

    陪伴,倾听,劝解。

    这样让人舒服的性子,却在背后心狠手辣。

    他是跟自己有仇,还是跟齐棪?

    “怎么,不想我来,嫌我喝了你太多酒吧。”

    翊安调侃的语气亦与平实无两样。

    “哪里敢,殿下大驾光临,是氿仙阁的福气。”

    “颜阁主真会说话。”翊安打趣。

    他城府颇深,翊安从前只知道他说话让她爱听,却未深思过。

    其实是颜辞镜此人天生八面玲珑,见人自然说人话,见鬼便会说鬼话。

    翊安这两天换了头油,他一句不曾多问,就像不以为意似的。

    反而关切道:“殿下如今出门在外,要当心才是。”

    “为何?”

    颜辞镜眼睛里满载担忧:“阮间身残,必定心有怨气,保不住会做出什么事。”

    “多谢提醒,我省的。”

    翊安也怕狗急跳墙,这两个月暗卫不曾离过身。

    看了会舞,翊安没答应饮酒,惋惜道:“今日还有事,我先走了,过两日再来与你喝。”

    颜辞镜绝不是会出言留她的人,“我备好酒,等殿下过来。”

    翊安走了两步,回头莞尔一笑:“对了,头油送了瓶给朋友,现下不够用。你再给我备两瓶吧,我很喜欢。”

    颜辞镜笑意更柔:“好的。”

    翊安面具下的脸微冷,嘴角的弧度却未变,转身离开氿仙阁。

    永别。

    她半句废话也没问,那些没有必要的试探,不做也罢。

    仅凭在听到她要头油时,他眉宇间如常的笑容,她就彻底醒悟,这个人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