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说:“我尽量啦。”

    第三轮录制开始。

    又是孩子提问,“向日葵为什么是黄色?”

    这次林朝阳做好了功课,照着导演给到的台本,一句一顿:“那是因为,向日葵身体里有四种小精灵,一种叫叶绿素小a,一种叫叶绿素小b,一种叫胡萝卜素,还有一种,是叶黄素。”

    “我明白了!”孩子呱呱呱一片,纷纷举手,“因为向日葵身体里的黄色小精灵最多,所以它看起来就是黄色的!”

    工作人员忍不住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被可爱到了。

    林朝阳含笑点头,将话筒递给下一位专家团成员。

    “我有意见。”

    和蔼笑声里,一声峻冷男音将气氛打破。摄影棚外一串电光带闪,一大群人闹哄哄地涌了进来。

    林朝阳眯眼瞧去,见领头的派头十足。一身烟灰冷男士西服,也没什么其他装饰,头发丝抹了发胶,齐齐向后梳去,没有一丝凌乱。

    他的五官透着正气,粗眉大眼,双颊略有婴儿肥,是一张标准正剧的脸。

    男人留意了下他的工牌,“环时组,李英达”。

    他心中一摄,去骨剥髓的痛随之袭来。

    “李老师,您怎么来了?!”导演一吓,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去,笑眯眯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个点,您不是应该上节目了吗?咱们台里一半收视率可都仰仗您了。”

    李英达双手插兜,越过导演的巴结,径直走到孩子堆里,对刚刚提问的孩子说:“向日葵为什么黄色?那是因为,它一直面朝着太阳,被太阳晒着,晒着晒着,就晒成了黄色。”

    众人慌乱,不知这唱的是哪出戏。

    李英达半转过身,睥了在场人一眼,温温地笑:“林朝阳教授,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们认识啊?”导演忙叫停录制,做起万金油,左右逢源:“不过也对,林老师盛名在外,跟李老师您一样优秀,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认识,也是意料中的事。”

    “我不认识他。”林朝阳口吻冷漠,举起没喝完的姜茶,将下半张脸挡住。

    唇在抽搐。

    对面人轻飘飘地笑了下,更进一步道:“我跟林教授多年不见,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您日理万机,怎么会把我这个高中同学放在眼里?”

    众人惊讶,原来是同学。可看这架势,两人貌似存在什么过节。无人敢贸然插嘴。

    林朝阳说:“点头之交,说是同学,倒是您抬举我了。”

    李英达哼了一声,扭头对导演说:“你别紧张,我只是在隔壁听说,你们今天请了位业界大咖,刚好我搬新家,需要打点绿植,不知道有没有荣幸,邀请林大教授做我的置业顾问?”

    林朝阳笑,“最近论文有些多,我每周还有六节大课。”

    李英达眼眸一沉,似有不甘。

    “一天三百。”他抢先一步。

    “不是钱的事,”男人退后半步。

    “六百。”

    林朝阳沉默。

    “一千?”

    “我不缺钱。”男人略有些怒,但现场人多,他极力忍耐。

    李英达自知无趣,底气一泄,还是松了口:“给你钱你都不要?看来林教授这些年来没少赚啊。”

    男人脸色发白,袖子里的手掌早拧成了拳。

    “好咯,我先撤了,这是我的名片。”李英达将一张小卡片塞进他的胸口口袋里,顺带扫了眼其余的人,“有需要找我。”

    一行人火速离去。

    录制一直持续到当天傍晚,林朝阳心有戚戚,后半段完全不在状态。

    好在后面也没他什么特写机会,纯粹做个花瓶,坐在专家团里,有足够空间回味与故人重逢的惊喜与躁乱。

    男洗手间里,水声哗哗。林朝阳用力抹了把脸,取纸擦了擦刘海。

    “我先走啦。”场务小姐在门外喊,声音软糯:“林老师今天很棒呢,报酬的事,我们会有专人联系你哒。”

    男人双手撑在洗手池边,呼吸逐渐急促,耳边嗡嗡嗡响个不停。

    “何苦呢。”镜子里出现另一张脸,又是那张熟悉的脸。

    “林朝阳啊林朝阳,过去了这么久,你还是那么”男人盯着镜子里的他,扑哧一笑,说:“那么傻乎乎的。”

    林朝阳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李老师却是一点儿没变,还和高中时一样,活力四射。”

    李英达勾上他的腰,气若游丝地说:“什么李老师?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英达。”

    男人扭了扭身,将旁边人的手从腰上撇开,一脸抵触。

    “怕什么?这里没监控。”李英达得寸进尺,将男人整个上肢抱住:“当初在上面的人是你,贴在我耳朵一遍遍叫我英达的也是你,怎么四五年不见,就这样生疏了呢?”

    说好要一辈子的。

    “够了。”

    林朝阳微微一吼,将人堵在镜子前,像扇密不透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