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张古板严肃的学究脸,没想到沈大人私下有这样的反差,都忍俊不禁。

    少女继续说道:

    “天下间的子民,正是因陛下悉心爱护,才能百草丰茂,开花结果,绵延不断呀。”

    言下之意,有人伸长了手,要来摘您花园中的花,您是要亲自帮他摘下,递给他么?

    她语气温柔,毫无讽刺意味,十分熨帖。

    她话音一落,满座皆静,

    相里昀也些微诧异。

    姜与倦终于大叹。

    冰雪聪明,不过如此。

    他附耳时只说了三个字——《十二客》,是花名谑称,亦是书名。

    不过片刻,她便全然意会。

    如此缜密的语序,天子脚下也临危不乱的气度,便是朝廷命妇也少有。

    除此以外,世上更有谁,能有这样与他心灵相通的默契?

    他本可以直接出面,强横地回绝,宣告她的主权。可那样防不了相里昀的狼子野心。

    此人有备而来,心知白妗乃东宫侍女。

    故意不提白妗之名,引得陛下先应允了他。

    之后点出白妗身份,陛下骑虎难下,便是一时照顾太子的面子含糊过去,事后,也极有可能应承此事。

    毕竟所有人看来,那只是一个卑贱的侍婢,不是么。

    若他极力相护,反而弄巧成拙,令白妗陷入危局。

    他不会那样做。

    由她代表东宫出面,让陛下明白她对他的特殊意义。

    把信任与选择的权利交托给她,好在,她亦不曾辜负。

    世间男子,若得挚爱,大多藏藏掖掖,只怕被人觊觎。

    然,他不会藏,也不必藏!既是他毓明太子心上的人,合该沾光曜目,自生光辉。

    姜与倦没有想到,不久以后,他将为今日的想法追悔莫及。

    礼部尚书沈仲丘是太子师,也曾任天子之师,而天地君亲师也,在大昭,师的地位极高。

    把陛下比喻夫子,把学生比喻各方来使。

    想从陛下的花园摘走鲜花,自然要凭本事,要令鲜花心甘情愿地绽放。

    不然如何彰显国主威严,大国繁华?

    其实这一番话,大多都是歪理,只消有心便可全数推翻。

    赌一把罢了,赌的就是圣心难测!

    陛下果然想到旧事。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陆惜玉。

    他的贵妃,那个他曾细心爱护的女人。

    那是一朵最富丽堂皇的牡丹,他见过她最美好的年华,也见过她无精打采,郁郁寡欢。

    他想让她永不凋零。

    可到底根基不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流失了活力,枝叶沾满泥垢与污秽,变得面目全非,支离破碎。

    每每他惊醒,梦见她手上沾满鲜血,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怨恨地盯着他。

    他便恐惧得肌肉抽搐。

    中书令公孙艾请求他处死贵妃的时候,说道:

    “她是一个异数,是不该出现在宫廷中的毒花蔓草,她会拖垮陛下,害死陛下!”

    许是看出了皇帝的犹豫,年老的臣子将官帽脱下,跪地乞伏。嗓音嘶哑——

    “就算陛下不为自身,也请陛下,替太子考虑!”

    是的,毓明太子。他幼年离宫,回来以后性情变了很多。皇后久病虚弱,大多时候,他都是那个女人在教养。

    那个…连陛下都恐惧的女人…

    “朕是要替太子考虑,容朕想想,再想想。”陛下脸色逐渐灰败,道,“可,他与贵妃感情甚笃,焉知不会怨恨于朕?”

    公孙艾张了张口。

    “太子…他会明白陛下的。毕竟…他是皇子之中,最像陛下的。”

    于是,贵妃死了。她死的时候,只提出要见筇王一面。她不见她最小的儿子,也不见枕边人的夫君。

    在那道旨意颁下的瞬间,陛下心底发凉,手冷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