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万一小道士在虚张声势呢?

    一方早有准备,另一方则不信邪,于是,悲剧发生了。

    动手的不是小道士,敌人很老辣,注意力又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他若是有所举动,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机会只有一次,不能轻易浪费了。

    动手的是楚楚。

    女孩一直将刘同寿塞给她的壶握在手里,借着刘同寿的掩护,倒也没人注意得到。等到刘同寿一声大叫,她将喷壶高高举起,用力按了下去,辛香之气四溢,一股浓雾将钻天鹞笼罩在了其中。

    钻天鹞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然后眼睛又是一阵剧痛,哪还不知道中了暗算。

    亏得他江湖经验老道,虽惊却不乱,并没有如家丁们一样失去战斗力,而是强忍着剧痛,挥起手中短刃朝着印象中的方位狠命一刺。

    可惜,他刺了个空,很显然,小道士的机敏远在他预想之上,一击得手,当即闪开。钻天鹞终于意识到,自己轻敌了!只是为时已晚,一个念头尚未转过,他便觉胯下剧痛,要害处受了重击。

    他没练过铁布衫,就算练了,也练不到那里去。刘同寿这段时间一直在锻炼身体,为练武做准备,虽然还没练出什么名堂,但身体却比从前壮实了不少,打人要害,还是很给力的。

    挨了刘同寿全力一击,钻天鹞也是痛彻心扉,压抑不住的发出了惨叫。

    祸不单行,他的惨叫也只叫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了,完成了使命的喷壶被女孩用力丢了过来,重重的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喷壶是崔木匠用心打造的,这人说话尖刻,手上却有真本事,因为共济社的事儿,他又有讨好的心思,所以这两个木壶他用足了料,而且都是上好的木料,分量着实不轻。

    连受重创,钻天鹞再强也支撑不住了,他倒下了。

    说起来话长,但这个过程其实非常短暂,兔起鹘落之间,双方就完成了攻守的逆转。旁观者看到的,就是钻天鹞以奔雷之势冲了上去,然后在一片迷雾中,以更快的速度倒下,整个过程中,小仙师除了最后抬了一下脚之外,唯一做的,就是直勾勾的盯着那杀手。

    “这是……”用眼神打败了对手?有点太玄幻了吧?

    “是仙法吧?嗯,八成是仙法中幻术……”有人找到了理由。

    “对,小仙师先用了障眼法,然后又用了武术,法武双修,不愧是小仙师啊!”

    无论优点还是缺点,只要一心想找,总是能找得到的。人们更愿意相信小仙师法力高强,而不是他使阴招暗算,所以,他们忽略了打斗现场那浓郁的辛辣气息,迅速达成了共识,并兴高采烈的议论起来。

    “古语有云:武功再高,也怕板砖!哼,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刘同寿大咧咧的说着,可行动却是谨慎,放倒钻天鹞后,他拉着楚楚退出老远,连垂死挣扎的机会都没留给对方。抓活口这种活,还是留给专业人士的好。

    “郝大哥……”招呼声嘎然而止,刘同寿骇然看到,那倒地不起的杀手忽然有了动作,他挣扎着举起手中短刃,反手猛刺,直接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同寿兄弟,你的对头的确非同一般啊。”郝老刀放慢了脚步,警惕的望着四周。

    “以为没有证据,我就奈何不了他们了?”刘同寿磨了磨牙,冷哼道:“只可惜,他们不知道,有一种审判模式叫自由心证。”

    第58章 一地鸡毛

    “啪!”

    “四爷爷!”

    清脆嘹亮的耳光声中,有人高声悲呼,回应他的是更为有力的一巴掌,以及一阵愤怒的咆哮。

    “杰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是打算将谢家毁于一旦吗?从成化年至今,近百年才攒下声誉和名声啊!眼见着就要化为泡影了……你说,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啊?你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吗?”声音宏亮,中气十足,直到最后化为悲声,这才显出了苍老。

    谢府宝树堂中,黑压压的站了一群人,能进祖祠的,身份地位都不低,但个个都是噤若寒蝉,一片寂静之中,老人的哭骂声,听起来倍显悲怆。

    过了一会儿,久病初愈的谢敏行出言劝解道:“四爷爷,大哥也是为了谢家好,那小道士不除,在东山重修世墓的事就没指望,所以……”

    “好什么好?你们不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说我谢家……仗势欺人,强夺小民田产;散布流言,阻挠官府抗灾;心存不轨,勾结海盗,事败之后,竟铤而走险,买凶杀人,最后还杀人灭口……众口一词,群情滔滔!”

    说着,老头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他逐个指点着,破口大骂:“观用,大用,你们才量不足,所以二哥将家中事委于孙辈,可你们毕竟也是长辈,小辈做错了事,你们怎地就不知道提醒?一天天就知道饮酒作乐,醉生梦死,你们真当谢家是永立不倒的常青树?”

    他也是气急了,顾不得在孙辈、重孙辈面前给人留面子了,先从几个子侄辈骂起,言词犀利,丝毫不留情面。

    “……还有杰行你,你是二哥的嫡孙,你当二哥为什么不让你主事?还不是你这鲁莽冲动的性子?二哥也好,我也好,告诫过你多少遍了,凡事要三思而行,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买凶杀人!真有你的啊……筹划不周,事机不秘,准备不足,就凭你这点本事,还想做大事?”

    老的骂完,又开始骂小的,谢家老大这个罪魁祸首第一个遭了殃。不过,老头也没打算放过其他人。

    “敏行,大哥、二哥都对你寄予厚望,可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四爷爷,我……”

    “那小道士来的突兀,你一时应对不得法倒也罢了,毕竟有心算无心,你也不可能顾得周全。可是,事过之后,你为何又让杰行出头?没错,经此一事,你在家中的威望损失不小,又卧病在床,可小事你不理会,这等大事你难道不知?”

    老头目光冷峻,一语道破了谢敏行的那点小心思,“私心作祟啊!若非你存了私心,就算劝不住你大哥,也会有所弥补啊。把所有希望放在几个初来乍到的江湖人身上,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我……”

    “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同族兄弟之间,可以竞争,但却不能因此起了隔阂,若谢家上下能齐心合力,又何至闹成这般田地啊。”骂了半天,老头也累了,他长叹一声,颓然坐倒。

    在场的谢家子弟都是松了口气。

    谢家老一辈之中,以老大谢正最有威严;老二谢丕官位虽高,但却有乃父谢迁之风,是个绵里藏针,肚里做文章的性子,无论谢家人还是外人,都是敬畏有加;但最令小辈们惧怕的,却是这位四老爷谢亘。

    谢迁的六子之中,只有谢亘是个武官,在都督府都事署任左军经历,是个霹雳火爆的性子,有看不过眼的地方,从来不绕弯子,张嘴就骂。

    虽然他骂完之后很少继续追究,得罪他的后果没有得罪谢丕严重,但大家都是爱面子的人,宁可背地里吃点亏,也不愿意当众丢脸。

    今天这种情况倒是例外,反正大伙儿都挨骂了,谁也别笑话谁,只有倒霉的谢杰行还捂着脸,委顿于地。一出手就捅了这么大的一个篓子,又丢了这么大的脸,短期之内,他是别想学他祖先东山再起了。

    不过,对谢敏行来说,挨骂并不是重点,听话听音才是关键,谢亘回余姚的行为中,本身就蕴含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脸上保持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另一边却悄然无息的打了个眼色。

    “爷爷,现在不过是那小道士居中搞事,引得些刁民闹腾罢了。其中只有少数心怀不轨的,其他的大多都不明真相,只是凑热闹的而已。等过些日子,影响就慢慢消减了,到时候,咱们花些银子造几座桥,铺几条路,然后找些人来帮衬帮衬,名声不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