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升还没想到这么远,可自从对刘同寿有了一定了解之后,这个念头就无法抑制的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并且快速成长起来。

    如果刘同寿的预言成真,他加上韩应龙,再算上其他绍兴府进士这些天然盟友,很可能会形成一股新兴的潜在实力。

    绍兴府是心学的大本营,正直之士不少,同怀忧国忧民之心,又都受过这位小仙师的指点,很容易就能团结在一起。假以时日,必能给大明朝堂,带来一股崭新的气象。

    他会这么想一点都不奇怪。

    在大明官场,入阁的几率,和科举的名次息息相关,前三甲,尤其是状元,两个人当中,就能有一个入阁的,前朝名臣之中,谢迁、费宏都是状元出身,李东阳、刘健、王鏊这些人也是三甲出身。

    最典型的例子则是顾鼎臣。这位弘治十八年的状元为官以来,很少有拿得出手的政迹,倒是诗词歌赋做了不少,在京城风月场享誉盛名。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官场上却步步高升,无惊无险的奔着入阁去了。

    所以,以这个规律看来,预言应验后,韩应龙和孙升自己的仕途必然坦荡,等他们从翰林院熬出头,刘同寿在宫内想必也有了气候,到时何愁大事不成?

    昨晚刘同寿有些意兴阑珊,他不知何故,只当是小道士累了,此时惊闻对方要回上虞,似有放弃之意,他也是大吃一惊。一边劝说,他还向韩应龙打着眼色,希望对方也帮忙分说。

    “同寿贤弟,你可是又有什么想法了?”跟孙升不同,韩应龙几乎是从最开始,就一直看着刘同寿走过来的,他对小道士的性情和风格了解更深。他相信,这少年一定有着自己的打算,至少在大方向上,不需要任何人来做提点。

    “知我者,韩大哥也。”刘同寿展颜一笑。

    因为身世问题,他昨天冥思苦想了半个晚上,后来又跟楚楚互诉衷肠,先是紧张,然后又彻底放松,一觉醒来,很多原来想不通的问题,却是豁然开朗。

    他想清楚了,在杭州等着,或者直接随韩、孙等人赴京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那很可能引起嘉靖的反感。

    当年嘉靖以弱冠之年,孤身进了紫禁城,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掀翻了势力庞大的杨廷和。这其中,固然有朝堂局势本身的关系,但他能从中发现契机,然后借力打力,一举建功,其权术手段是毋庸置疑的。

    刘同寿认为,这个开门红对嘉靖的影响应该很大,而且很深远,在他接近五十年的皇帝生涯中,他修道的同时,也没忘记玩弄权术。

    这么一个皇帝,他具体喜欢什么还不好说,但他一定不喜欢自己的心思被人猜中。猜中皇帝的心思后,再用直白的方式表达出来,那就更加犯忌讳了。

    刘同寿若是呆在杭州不走,或是直接去京城,就会踩到这颗雷。

    到时候别说平步青云,就算被炸得粉身碎骨也是很有可能的,别忘了,谢家的人还没死,龙虎山也在虎视眈眈呢!

    这是刘同寿归纳了嘉靖身边之人的遭遇后,得出来的结论。

    张孚敬是他最早的死党,现在眼见着好景不长了;杨一清在大礼仪中出了大力,最后一句话说错,就被赶回家了;陆炳这个奶哥哥也死的不明不白;再加上受宠二十年的严嵩,最后也是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终其一生,嘉靖就从来没觉得过,有什么人对他是不可或缺的。刘同寿要是大张旗鼓的入京或者在杭州张扬,八成会被嘉靖视为恃宠而骄,然后再有什么人借机进两句谗言,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谓上赶子不是买卖,以退为进,愿者上钩才是王道,所以,刘同寿打算就此打道回府。不过,这其中的道理却不能明说。不好解释是其一,另外,也有大不敬的嫌疑。

    “……反正,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大冬天的去北方,多冷啊,等明年桃花开了再说吧。”随口胡诌了几个借口,最后刘同寿一挥手,做了总结发言。

    第90章 进退之道

    “你说什么?他要走?”刘同寿宣布决定的一个时辰之后,按察使的官署中也响起了一声惊呼。

    李崧祥是正德九年的进士,这些年来历任多地,可谓上过山下过乡,大江南北都走过。

    年初他从河南布政司的一个参政,升任为了三司之一的浙江按察使,主管一省刑名,到任不过月余,就已经将诸多事务全部理清,衙门上下无不凛然。吏员们私下里都说,李大人不怒自威,比布政司王大人官威更盛。

    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丰富的经历磨练了他的性情,他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刘同寿那道清心符,也没能让他惊呼出声。

    因此,他这一声惊呼颇为突兀,引得属吏们都是侧目相看,然后就是交头接耳的一阵嘀咕,他们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李大人这般动容。等到得到答案的时候,一个个都是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原来是那位……

    李崧祥没空理会他引起的这点小波澜,意识到失态之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将门关上后,这才压低了声音,肃容问道:“长盛,你昨天和他见面,到底说了些什么?”

    熊荣觉得自己很无辜,他一摊手:“恭川,从徐州开始,你我也是近二十年的交情了,你还信不过我吗?张阁老既然说了要观察,我即便再怎么不知轻重,也不能对他说太多啊,何况,那位小仙师胸中自有沟壑,又哪里是轻易劝得动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不是要走,而是已经动身了,看时辰,差不多也快出城了。”

    “这,这还是真是雷厉风行啊。”李崧祥有点愣神,口中喃喃低语:“如果不是你说的,难道是他自己领悟的?那我二人可是坏了大事啊!若非你我信中明言,说这少年性情稍嫌莽撞,不堪大用,张阁老也不会迟疑不决……这,这该当如何是好?”

    熊荣半是安慰,半是解释道:“恭川,你想太多了,前次你我不过是把上虞知县所报转述给张阁老罢了,又哪有什么误导之说?”

    “那你是说张阁老看走眼了?”李崧祥没好气的瞪了同僚一眼,他敢打包票,昨天的密谈中,熊荣肯定露了点私货,只是不知他到底露到什么程度而已。

    “他昨天露了那么漂亮的一手,很难说宫中是如何做想,若是能提前有些联络,将来多少也是个助力。”

    熊荣讪讪的解释了两句,见李崧祥不为所动,于是他话锋一转,又道:“话说回来,恭川,这事儿,我也是接到消息后,才琢磨出来其中的道理的,就算我想提点他,也没那个本事啊?你别忘了,你我这些年都在地方上历任,对宫中事也不过道听途说,哪里会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李崧祥想想也是,没亲自接触过,光凭传闻就得出这么精准的结论,并且毫不迟疑的去做,熊荣要是有这份本事,他早就回京城去了,哪里还用得着在地方上折腾?

    “那就是说,他只凭你的几句话,就推断出了皇上的性情,忌讳,然后连夜就拟定出了对策?或者说……”

    熊荣重重点头,接着说道:“他原本就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他明明……”

    “你别忘了,他还有个师父呢。”熊荣微微仰头,向李崧祥示意道。

    “托梦?这种无稽……”李崧祥当即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想起了昨天的事,最后化成了一声长叹:“这还真是名符其实的如有神助啊!待他真的入宫见了驾,岂不是如鱼得水?”

    熊荣微笑不语。

    “也罢,左右是结善缘,索性把这个人情做得更实在些。”李崧祥挥挥袍袖,如释重负的坐回了太师椅上,扬声道:“来人!”

    “大人!”

    “让人去王大人府上,和城内各世家处知会一声,就说本官在凝碧楼设宴,就募捐救灾一事,与众人详谈。”

    “……大人?”回应的声音带了一丝疑惑。

    按照衙门的安排,接下来几天,就是各道派和地方士绅的互动环节了,也就是士绅请心仪的道派去做法事什么的,然后给点打赏。和尚道士们得了打赏,心情应该都不错,顺便让他们去灾区走一圈,代表官府,治治病,念念经,赠点符水,也好平息民间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