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想到,他刚说了个开头,小道士就把剩下的内容都给分析出来了,说的比黄锦还要清楚几分,冯保这个转述者就只能瞠乎其后了。

    单是这样倒没啥,反正小道士身上的特异之处甚多,冯保已经逐渐开始习惯了。

    可问题是,刘同寿把道理分析的很透彻,但做出的决定却是南辕北辙,这就由不得冯保不跳脚了。

    “冯兄,你别激动,这可是个好机会!你想想,皇上刚刚出了事,这个时候挺身而出的人,会给他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啊!还有咱们那个计划,在这么紧急的时候,咱们还能既解决麻烦,还给皇上留台阶下,他又岂能不重视咱们?”

    刘同寿的安慰充满了诱惑力,冯保的情绪平复了些,可他并没有被美好的愿景蒙住眼。

    他忧心忡忡的说道:“兄弟你说的倒是不错,但问题是,这得是你成功了之后才有的好处,可要是失败了呢?我知道兄弟你手段高超,可邵真人忙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成事,你这一时三刻的……你自己也说了,事态紧急!”

    “冯兄,请你相信我!”刘同寿也不多解释,他郑重其事的一拱手,把冯保后面的担忧都给堵了回去,“冯兄你只帮忙传话,纵然事有不谐,小弟也不会连累于你,如何?对了,皇上已经醒了吗?”

    “……”

    冯保被震住了,顺着刘同寿的意思,喃喃回答道:“万岁爷昨晚就醒了,不过一直折腾着没睡,脾气大得很,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杖毙了五六个做错事的宫人了,同寿,不是我说,现在即便是传话,也很危险呐!”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

    “他对邵真人他们的态度如何?”刘同寿又问。

    “开始是不太好的,不过,陶仙师确是个有办法的。”冯保答道:“他堪舆了宫内的风水,说是前朝天子长居西苑,导致龙气偏移,乾清宫失了龙气护持,因此……他建议万岁爷暂且搬去西苑,然后由他在乾清宫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试着将龙气转移回来。”

    “这也行?皇上怎么说?他答应了吗?”刘同寿又喜又忧。

    连战略转移的法宝都祭出来了,老陶想必也是被逼急了,无奈之下,才想了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过,这招虽然很简单,却很有效,乾清宫既然有问题,就离那儿远点,至少先把风头避过去再说。

    同时,老陶也给嘉靖留了台阶下。他将乾清宫闹鬼的事实避而不谈,直接说起了往事,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正德,这样一来,嘉靖就很容易接受了。

    “万岁爷还没答应,西苑那边,你也知道,先帝早先是在那里养鹰犬,练兵什么的,说起来名头很响亮,实际上却简陋得很……”

    刘同寿打断了冯保:“但他已经意动了是吧?”

    “应该是……”冯保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人通常都是有习惯性的,嘉靖如果真的搬去西苑,那一时半会儿就不会想着回来,想回来也没办法,陶仲文在做法事呢。等到法事做完了,他也住习惯了,既然不回来,那闹鬼的事,就算是被陶仲文摆平了。

    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很简单,冯保沉下心一想,就想明白了。

    他沉吟不已,脸色也是阴晴不定,良久,他突然一咬牙,下定了决心:“拼了!刘兄弟,冯某的身家性命,算是交到你手上了!”

    刘同寿展颜一笑,一抱拳道:“定不相负!”

    第148章 他来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

    随着冯保再次回宫,将刘同寿提出的要求转达给黄锦,并通过后者上达天听,本来还算平静的京城局势,一下就被搅动得喧沸起来。

    或喜或忧,每个听到消息的人,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都差不多。

    “终于来了!”

    统领天下道门的致一真人邵元节,是所有人当中,最为兴奋的一个了。

    老头如今虽已年近八十,但身体保养的却很好,须发虽已白,但却不是纯白,而是夹杂了不少黑色。这一点,不但被视为龙虎山秘法的功效的证明,同时,也是老邵一直以来的骄傲。

    不过,这段时间的窘境,却让他的骄傲急遽消逝,眼见着头发就一根根的变白了。尤其是经历了昨夜的惊心动魄之后,邵真人更是老态尽显,曾经的骄傲一夜无踪。

    惊闻噩耗时的震骇,看到皇帝昏迷不醒时的绝望,想起龙虎山的未来时的迷茫……这一切太过沉重了,压得老邵几乎透不过气来。

    其实,邵真人不是个容易动摇的人,眼下的难关虽然棘手,倒也不至于让他惶惶不可终日。真正击破他心防的,是嘉靖初醒时,那凶厉的眼神!

    那是一种嗜血般,择人而噬的目光,就那么毫无遮掩的宣泄了出来,饶是以邵元节修炼了一个多甲子的心境,也全然无法抵挡。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几年来,压抑在紫禁城那金碧辉煌之下的无边怨念;听到了来自九幽黄泉的悲号和诅咒!

    然后,他明白了,宫里的确有鬼,厉鬼就在皇帝的心中!

    惊怖过后,邵元节也是暗自庆幸,急流勇退的决定,果然明智非常。

    世人都说,龙虎山如今的风光,都是他邵元节的本事,这话对,也不对。他的手段固然了得,但更重要的是,皇帝自己愿意相信这些!皇帝对龙虎山的尊崇,其实不过是要表达一种态度,给天下人,又或给冥冥中的昊天看的!

    所以,皇宫内院被闹鬼之事搞得乌烟瘴气,自己这个道门第一人束手无策,一向没什么宽容之心的皇帝却表现得极为大度,不但没有任何责难,反而连加封赏。

    去年自己从龙虎山返京,皇帝竟然命中官出城十里,在潞河畔恭迎!这样的尊崇,哪怕是当朝首辅张孚敬起复的时候,也是断然没有的。

    这样的待遇看在旁人眼中,或是艳羡,或是酸溜溜的嫉妒,更有那擅于逢迎的朝臣,如礼部尚书夏言,将这种行为渲染成了皇帝重道义,念旧情的明证。

    但老邵自己很清楚,那点情义和功劳都是老黄历了,相对于皇帝日益累积的不满而言,是微不足道的。皇帝之所以一直没有将不满表露出来,只是因为他不想否定他自己罢了,毕竟龙虎山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样板,否定龙虎山,就是打他自己的脸。

    就是因为这样,邵元节才在龙虎山如日中天的时候,选择隐退,并在龙虎山之外寻找接班人。招致了外间的诸多疑惑,内部也是怨言四起,实际上,他不是不想交托给自家子孙,实在是他不敢霸着位置不放手。

    当然,这么大的基业,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得下的。老邵偶尔也会幻想,皇帝跟他的关系会不会是特例,自己有没有机会将好处留给儿孙,直到昨夜,他看到了嘉靖的凶厉眼神!

    如同一盆冰水迎头泼来,打破了一切幻梦,邵元节知道,自己先前的明智举动没有错,这个烫手山芋,再没人接手的话,很可能会变成一颗炸雷,将整个龙虎山炸得粉身碎骨。

    尽管弟子门人事后都说,皇上未必是在发怒,很可能是因为惊吓,以至于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幻,所以才有那种表现。而且,就算他真的是发怒,针对的也未必是龙虎山,不然他收拾那些宦官宫女干什么?

    但这一次,邵元节却丝毫没有动摇。

    嘉靖之前吃的药都是他亲手配置的,药效如何,他岂有不知?长期服用那种药的效果之一,就体现在对现实和梦幻的转换上,皇帝有可能是天下间最精于此道的人了,又哪里会将梦中的情绪带出来?

    至于那些宫人……不过是些被迁怒的可怜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