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无语。

    这话听起来确实是那么个道理,可问题是,万岁爷未必认这个理儿啊!只是这话他没法出口,说皇帝不讲理,这是歌功颂德,还是贬低呢?

    黄某人胖虽胖,但并不缺心眼。

    “黄公公不用担心,贫道不是让冯小公公转达了那个善后之法吗?您觉得如何?”

    “那个啊……”黄锦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但却依然愁眉不展,“那法子还算不错,说不定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可是,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十拿九稳,咱家还真就说不好。要是没出眼下这事儿,应该有功无过,不过现在么……”

    胖子又叹了口气,“没办法,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万岁爷那边还等着咱家回话呢,你们且候着吧,说不定等下就有旨意到了,唉!”

    说着,他转身走了,冯保看了眼胖子的背影,跺了跺脚,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

    “我说刘兄弟,你不是存了心的要害人吧?咱走之前,明明就提醒过你,先前也给你讲过不少万岁爷的忌讳,你怎么就不听劝呢!”待黄锦走远,冯保哭丧着脸,抱怨起来。

    刘同寿悠然笑笑,问道:“冯兄,你不相信我吗?”

    “老实说,你的手段人品,咱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可你这行事风格……”冯保又凑近了些,哑着嗓子道:“张阁老想必也跟你说过吧,万岁爷本来很喜欢你的,当初还夸过你的名字,可最终就是因为你屡屡犯了他的忌讳,所以才……”

    “可他终究还是动了心,不是吗?”

    “那能一样吗?触他霉头,和顺着他的意,这里面的差别你难道真的看不出?”冯保有些着恼了。

    刘同寿也不辩解,直接反问道:“可皇上也不喜欢人猜中他的心思,这总没错吧?”

    “啊……那倒也是,可是……”冯保有点迷糊了。

    不能怪他反应不够敏捷,嘉靖的脾气本来就古怪,各种各样的忌讳极多,很多还是相互冲突的。冯保只是从黄锦那里囫囵吞枣的听了来,还没机会应用,当然把握不好这个度。

    “所以啊,规矩太多,就施展不开手脚做事了。”刘同寿喟然长叹,冯保的迷茫,他也曾经有过,张孚敬说的那些法则,很多都是自相矛盾的。不过,从张孚敬后来的行动中,他悟出了一丝道理。

    “冯兄,你我相交一场,也算是投缘,小弟我也不藏着掖着,说说我最新悟出的道理,请你一起参详参详,如何?现在你可能没心情听,但只要不出意外,事后你再回头来看,也许会有些心得也未可知。”

    “愿闻其详。”

    刘同寿神秘兮兮的说道:“秘诀就是:抓大放小。当今乃是圣明之君,在他面前做事,怕犯错是要不得的,人无完人嘛,完人都成仙了,关键是把握好度。只要小错不断,大事不犯,然后再不断立功,皇上对咱们的印象就会越来越好……”

    “有道理,很有道理!”

    冯保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听完这席话,他再看刘同寿的时候,眼神大是不同,“刘兄弟此举果有深意,你撕了皇上的画,凿了他的墙,然后你弄了个更好的给他,这样既让他没法动怒,又对你印象深刻……”

    他越说越起劲,最后惊叹道:“天,你到底是怎么悟出这道理的?就算爹他服侍了万岁爷几十年,也没……不过,这事要想成功,你的揣测必须要十拿九稳,你真有把握?”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刘同寿指指额头,意味深长的笑了。

    第154章 相见不如怀念

    嘉靖的口谕果然很快就到了。

    不过,口谕的措辞虽然很严厉,但后果却不算严重,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还可以说是好事。嘉靖不打算杀人,而是召刘同寿去当面斥问。

    换个别人,可能会吓得腿发软,比如梁萧就是,这没用的家伙已经吓得站不起来了;李家父子也是相顾骇然,满脸都是担忧。

    就连没心没肺几乎不在刘同寿之下的沈大侠,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看他咬牙瞪眼,四下寻摸的架势,没准儿已经琢磨起了事败之后,怎么从紫禁城杀出一条血路的问题。

    反倒是本来最慌张的冯保变得有信心了,特别当他听到口谕内容的那一刹那,小宦官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能见面,刘同寿就已经成功了一半。没见面都能搞出这般局面呢,见了真人当面后,以他的忽悠本领,不把皇上哄得合不拢嘴才怪呢。

    什么?你们不信?爱信不信,反正咱信了。

    冯保是亲眼看着刘同寿从啥也不知道,变得游刃有余的,他真心诚意的相信世间有神了,小道士就是活生生的见证!

    梁萧他们之所以突然没信心了,主要是因为皇权的威严,这威严早已根深蒂固,压得几人喘不过气来,根本没办法正常的思考。

    而冯保在宫中已经呆了好些年了,距离产生美,也产生了威严,他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对天威有了另一层的理解,刘同寿高深莫测的理论,让他若获至宝,哪里还会如之前那般患得患失?

    将几个同伴的神情看在眼中,刘同寿不由慨叹了一番,皇权真是很强大啊,难怪那些造反的都喜欢搞个宗教信仰呢。没有神仙站在背后,百姓们恐怕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鼓不起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证明了明末东林党的强大,李自成那些人可没有宗教信仰,之所以能聚众百万,只能说是朝廷把百姓逼得太急了。

    一路上,他都神驰天外,但无论是引路的宦官,还是陪同的冯保,都没人敢打搅他。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位小仙师都不是寻常人物,千万得罪不得。

    “启禀皇上,刘同寿到了。”

    “宣他进殿。”

    嘉靖这次也是真急了,刘同寿一到养心殿,他立刻把人给叫进去了,一点架子都没端。

    “小道刘同寿,参见吾皇……”道士在宫中是有特权的,不但行走无碍,还可以免去跪拜之礼。冯保事先提醒过,刘同寿当然也乐得如此,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殿中诸人,然后似模似样的打了个稽首。

    “免了吧。”嘉靖的声音不高,中气也不是很足,但语气却冷冰冰的,充满了肃杀之气。

    “依朕看,你本也没什么恭顺之心,你在上虞不是说过吗?你未入道籍,不是方外之人,见了朕自当以俗礼之礼拜见,你偏偏又自矜上了,摆起了小仙师的谱,哼!未经朕的许可,就敢在交泰殿大动干戈,朕倒要问问你,你敢这么做,倚仗了谁的势,又为了什么目的?”

    口谕就已经很严厉了,此时的质问更是诛心,大殿里原本就很肃静,这会儿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深深的低下了头,生怕皇帝的怒气转移过来。

    不过,尽管都是低头,但各人心中所想却不尽相同。

    邵元节心中大喜,嘉靖的质问非常难回答,里面全是陷阱。身份和恭顺之心的问题是其一,后面的那个问题更是基本无解。

    照实说?说皇上拜神十年,神没请到,鬼却搞来了一个?那后果……嘿嘿,还用说吗?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嘉靖必须得狠狠的收拾刘同寿,杀一儆百,以封天下人悠悠之口。

    不照实说?那小道士又能编个什么理由?什么理由也不能强拆皇帝的房子啊!找人帮腔?且不说有没有敢出这个头,就算有,皇上那句‘仗了谁的势’正等着呢,谁冒头谁死,张首辅来了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