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摆出了殊死一搏架势,众人互相看看,都不再相劝。

    在这件事上,文官们的立场相对一致,就算是身负重责,代表张孚敬的林大钦,对舞弊这种事也是很抵触的。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作用,就是保证公平性,而不是帮刘同寿作弊,所以,虽然他看出了谢正的用心,却也不好与其当面争执。

    反正他不争,也是有人会争的。

    “是谁下令点的火?是打算把贡院烧成白地么?还是说,哪位大人打算蔑视皇上,置皇上的严令于不顾?”滕祥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见他过来,众人自觉的让出了条路。此人地位权势只是寻常,不过这会儿拉着皇帝的虎皮,风头正劲,没必要得罪。

    谢正傲然笑道:“炉火周围都有兵丁守护,火势是不会扩散的,如果真有意外,本官自会向朝廷谢罪。至于滕公公说的大不敬,本官同样不敢当。本官没记错的话,皇上的严令是严禁人伤害灵鸟,天大地大,鸟自飞翔,本官在贡院生火,又与那灵鸟何干?”

    他脸上露出了个饱含深意的笑容:“莫非,滕公公是打算让此通灵之物自由往来于贡院内外,传递消息吗?却不知这是公公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呢?若是皇上真有此意,何不在旨意中明言?”

    “当然……呃?”滕祥气冲冲的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他心中却是一动,接着冷汗就下来了。这些读书人真是很鬼啊,这话里面分明有陷阱!自己如果真的一顺口就答应下来,那皇上的名声恐怕就……

    “好,好,谢大人,你的意思,我会转述给皇上的,只希望日后你不要后悔。”自觉在言辞辩论上占不到上风,滕祥试图以恐吓扳回一城。

    “请便!”谢正冷笑着一拂袖,竟是全然不为所动。

    如果单纯只是要封官职,以嘉靖的强势,直接下旨意就是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无非要求个名正言顺而已,对嘉靖和刘同寿都是如此。既然有所求,那嘉靖就不可能在这个当口硬来。

    当然,以皇帝爱记仇的性子,被谢正用言语挤兑过,肯定是要秋后算账的。但谢正既然已经豁出去了,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他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现在的官职已经到了顶,再想往上升,是怎么也不可能的了。不如借着这次机会扬名,给家族带来一定的好处呢。反正皇帝再怎么小心眼,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儿就迁怒整个谢家。

    滕祥无奈,跺跺脚走人了。

    有圣旨在手,他不是不可以强来,但没向嘉靖请示过之前,他不敢那么做。一旦做了,不但有擅权乱命的嫌疑,而且很难说会不会弄巧成拙,他可没刘同寿那种本事,可以将皇帝的反应算计得一丝不差。

    片刻之后,乾清宫。

    听了滕祥的回禀,嘉靖当即就火了:“混账!小小一个员外郎,谁给的他这么大胆子?竟敢暗讽于朕,真是无法无天了,来人……”

    “万岁爷三思!”见势头不对,黄锦赶忙出言提醒。

    嘉靖皱皱眉,脸上的青色更盛了几分:“黄伴,你有何话说?”

    “万岁爷,那谢正虽不是言官,可未尝没有借此事扬名的打算,您可不能遂了他的心意啊。”

    “……哼!”沉吟半响,嘉靖冷冷哼了一声,怒意虽然更盛,但情绪却没那么激动了,“那你的意思,是让朕就这么坐视么?”

    “这个……”黄锦欲言又止,向周围看了一眼。

    “都退下罢。”嘉靖会意,摆摆手,把滕祥在内的其他人都给轰出去了。

    “万岁爷,刘道长托老奴给您带个话……他说,君前无戏言,既然在您面前许了诺,他就会全力以赴,定然不会陨了您的名头。”

    “哦?”嘉靖眉毛一挑,很是意外,“你的意思是,他已经料到了如今的局面?”

    “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若是皇上挂怀,不妨遣人去问问。”

    “问谁?同寿吗?”

    “敢教万岁爷知道,在贡院外面是有人接应的,不然灵鸟飞出贡院后,也没处落脚啊。”

    嘉靖思来想去,还是求名的念头占了上风,他缓缓点头:“也好。”

    皇帝要找人,当然不难,何况还有滕祥这个带路的,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了。

    刘同寿留下了个口讯:“为了将陛下圣明传之天下,微臣敢不效死力!思谋旬月,已有万全之策,微臣斗胆,立誓于此,若不成功,宁愿自宫!陛下只管安心静候佳音即可。”

    听到这个口讯,嘉靖笑了,黄锦心里却是腹诽不已,这个军令状的措辞真心不着调,但这马屁拍的却很是地方,尤其在有了对比的情况下。可以想象,今次事成之后,谢家和刘同寿的境遇,又将是如何鲜明的对比。

    “万岁爷,那边还说了,贡院点火之前,灵鸟已经飞过一个来回了……”虚言都是假的,这句话才是让嘉靖安心的关键。

    第183章 敬天法祖

    作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受人关注的一只鸽子,灵鸟的动向自然不是秘密,考官们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还因此爆发了一场争执。

    尽管没人觉得,刘同寿在短短的一个来回中能得到多少信息,毕竟时间太短,外面的枪手就算再有才华,也不可能完成一篇足够好的时文。但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谢正等监考官认为,应该进号房再搜一遍身。

    他们的要求当然遭到了另一些人的反对,进了号房之后,考生与外界就应该是隔离的,进号房搜身,全无先例,明明就是有人要以权谋私,公报私仇。

    双方各有理由,同时也各有顾忌,自然谁也说服不了对手,也没办法动用后台强压,最终形成了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局面。

    就在双方的僵持中,会试结束了。不过,对抗仍然在延续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对抗的最后,也是最为激烈的一个环节。不单是因为参与者的身份更高,权势更大,更重要的是,评卷,本身就是最容易动手脚的一个环节。

    评卷,从收卷开始。

    墨卷收上来,先由收卷官签名用印,然后由外帘地弥封官把姓名封了,送往誊录所由誊录人员用朱笔誊成朱卷,再经专人对读。确定无误后,才将弥封朱卷弥封,把两卷送到收掌所。核对朱墨卷地红号无误,又将两卷分开,墨卷在外帘官处存好,送去给考官批阅。

    整个环节环环相扣,全无一丝漏洞。

    不过,只要经了人手,难免就会有弊端,上述的任一环节中,都有动手脚的可能。

    收卷官可以设法留下记号,弥封官可以故意封不严,眷录人员虽然没啥特权,但如果跟验读官有所勾结,也不是无法可施。

    对峙的双方都是各中能手,当然不会漏掉这些细节,争执之下,很多细节都得到了修正。

    首先,收卷官从一个变成了俩,起到互相监视的作用。另外,收卷的时候,考生应将卷面朝下放置,直到弥封官背卷封名,并与其他墨卷混在一起之后,才能翻转过来。后面的流程也与此相似,总之,就是最大限度的削减整个流程中的人为因素。

    要不怎么说,制衡有利于法制建设,垄断则更容易滋生腐败呢?成也是人,败同样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