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同寿啊,写青词也这么有水准,不用华丽的字眼,照样能讨到彩头。黄锦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的念道: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黄锦话音未落,嘉靖便笑容满面的问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好!”傻子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附和。皇帝都高兴成这样了,谁要说不好,那不是找死吗?何况,这篇青词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乍听时,只觉得还算不错,对仗、韵律都是工整,以元始天尊对仗嘉靖皇帝,马屁拍的也很到位。皇上的反应虽然有些夸张,但想到刘同寿的圣眷,却也算不得什么了。

    不过,仔细品过,众臣才惊觉,这首青词没那么简单。关键就在最后的‘万寿无疆’四字上面。

    万寿无疆,是对九五之尊的特定颂词,在青词中出现很常见。可问题是,写这篇青词的人叫刘同寿。

    宫中流传,当日皇帝初闻小道士之名,曾经赞誉有加,嘉靖认为,这个名字是个好彩头,是与天同寿的意思。叫同寿的人写出了万寿无疆的青词,很显然,这是彩上加彩,彩得已经绚烂缤纷了!

    最令皇上高兴的,是这个原因!这是大大的祥瑞啊!

    “臣等为陛下贺……”关键时刻,远还称不上老的张首辅再次站出来了,不失时机的向嘉靖恭贺道。他带了头,其他人不论如何作想,也只有跟在后面附和的份儿。

    嘉靖愈发的欢喜了。

    “张爱卿,李爱卿,此卷策论如何?”

    “老臣以为,其文立论甚佳,仁义兼备,正合儒家中庸之道。”通过张孚敬的暗示,李时已经下定决心,要抛开原来的立场,转而卖小道士个人情了,此时自是当仁不让。

    “甚好。”嘉靖满意的点点头,“其他人也看看,如果没有异议的话,那朕就……”说着,他手中朱笔一挥,往卷首上划去。

    看他的架势和手势,众臣都是大惊失色。皇上不会是要题状元吧?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要了卿命了!

    第196章 争执

    这次大家都猜对了,嘉靖的确有点刘同寿做状元的意思,这篇青词实在太对他的胃口了。

    “陛下,老臣以为,刘贡生虽多有神异处,但毕竟年方弱冠,少年得志,显于天下,未必是好事,前朝伤仲永的前车之鉴不远,还望陛下明察。”

    出言打岔的是张孚敬,嘉靖已经高兴得有些找不到北了,老张却心里明白得很。

    刘同寿以恩旨参与会试,并金榜题名,本身就很吸引仇恨了,如果再被架到状元这个位置上,与被架到火上烤又有何异?扬名不是目的,闷声发大财,落实出身才是正经,状元什么的,边都不能沾。

    在兴头上被打断,嘉靖的心情自然不会很美丽,他的脸色骤变,阳光灿烂敛去,代之的是密布的阴云,眼见着就有一场雷暴酝酿成形。

    “张阁老言之差矣。”张孚敬试图压制刘同寿出头,让夏言很意外。

    他不是不懂木秀于林,更容易吸引仇恨的道理,但他始终不理解,老对头推小道士出来,明明就应该是转移注意力的举措,现在怎么越看越像真的要培养一个接班人呢?夏言的智谋不在张孚敬之下,但他又哪里想得到,张孚敬全然不眷恋权威,竟是说退就退,干净利落得很。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给张孚敬找麻烦。政争的要诀就是,哪怕双方观点一致,也要寻些细节的差异出来说事儿,以表明不共戴天的立场。说白了,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眼见嘉靖面色不豫,夏言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推波助澜的好机会。

    “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会试中,臣和诸位同僚也是兢兢业业,并无半点行差踏错之处。而今陛下圣裁,点刘某为本科魁首,又有何不妥之处?年纪小又如何?嘉靖十一年的林大钦中式时,还不是只有二十岁?于情于理,张阁老此谏皆是不通。”

    “会试时波澜不起?夏大人在贡院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张孚敬摆出了一副针锋相对的架势。

    “张阁老的意思是,会试中有情弊?”夏言犀利反问。

    这俩老对手当庭争吵,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其他考官却都看得错愕。吵架不稀奇,只是和会试时相比,这俩人的立场正好颠倒过来,真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啊。

    李时这个大学士从入阁开始,就一直在打酱油。不是他没有权力欲,只是上面有强势的张首辅压着,后来者如夏言也不是善茬,明争暗斗过几次,皆以吃亏败北而告终,他不得不安于现状,混一天算一天了。

    此刻见这二位又顶上了,他没有掺和的心思,而是低着头,盯着手中的墨卷不放,好像上面写的是一篇绝世佳文似的。

    不过,他不出声,却不代表别人会放过他,嘉靖不理会那两个吵架的,直接找上了他:“李爱卿,你怎么看?”

    “臣恭听圣裁。”两边都得罪不起,同时,李时也搞不清皇帝的心思,只能和稀泥了。

    “嗯。”嘉靖皱了皱眉,跟他作对他讨厌,应声虫他同样不喜欢。他目光一转,又向其他人问道:“那,你们呢?”

    “三鼎甲自来都是由皇上定夺,请陛下独断乾纲,臣等……”有了李时这个好榜样,其他人自然有样学样。

    “哼,一群滑头。”嘉靖冷哼了一声,“张爱卿说的有道理,夏爱卿说的也没错,朕看,就这样好了……”他目光下移,似乎打算放弃初衷,退而求其次。

    “陛下……”张孚敬却不肯罢休。

    嘉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不知道张孚敬的用意,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小道士的青词使得他很开心,正好拿来竖立个榜样。至于这样做的后果,他才不在乎呢。就是一场游戏,找点乐子,还真的当回事么?

    御笔游移,来回数次,终于重重的圈了下去。

    “朕意已决,诸卿无须再劝,尽快将墨卷评阅完,早早发榜才是正理。”

    嘉靖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然没人敢再啰嗦什么,众人纷纷回到了位置上,没有了小道士这个雷,考官们心无杂念,评阅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子时未至,竟然已经尽数评阅完毕了。

    “就这样罢,明日发榜,金殿传胪。”夜已深,但习惯了夜生活的嘉靖精神却不错,他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起身去了。

    众考官如蒙大敕,互相道一声辛苦,然后打着哈欠出门去了。这会儿宫门已经闭了,出是出不去了,不过,内阁的条件虽然简陋些,但也算是个不错的过夜地点,而且还省得明天赶早了。

    ……

    次日拂晓,旭日初升。沐浴在晨光天色之下,紫禁城的红砖碧瓦,显得是那样的金碧辉煌。

    伴着肃穆的景阳钟响,紫禁城午门的三扇正门,再次缓缓开启。两队身穿金色飞鱼服,手持一丈画戟的大汉将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除中门外的四个门洞相对而出,立在汉白玉铺成的五条大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