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嗯了一声,并未多理会他,只对胡子卿说:“冯暮老的动作很快,真怀疑他是动用了特高科帮他调查碧盟的身世。他已经找到了三叔公过问小盟和五姑母的事,十有八九就肯定了小盟是他的儿子。”

    “怎么,冯暮非要儿子来了?”

    汉辰点点头,胡子卿又问:“碧盟自己如何说?”

    “他一无所知。”

    汉威心里暗自得意,小盟哥怕是无缘知道了,反正小盟哥也不喜欢那个冯暮非。

    “伙计,你对碧盟也别总如此的疾言令色。我有时看到家中我那几个混吃混玩的弟弟,同小盟相仿的年纪,心里就不由想,怕大多数人家的子弟这个年龄都是大学将要毕业,童心未泯呢。怕是小盟归国前,天马行空的他都没想过要套上这么多枷锁。”

    汉威于是想,还是胡大哥体察兄弟,多少能设身处地的为弟弟们着想,哪里象大哥这般,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欠他的似的。

    “伙计你是知道的,这些天日本人在暗下活动,我们掌握的情报似乎形式越来越紧张。我是怕他们对小盟下手。”

    “那截获的情报或许是敌人的烟幕弹,你也不能全信。不过碧盟拒绝了广州政府的差事,黄为仁那边恼羞成怒是有的。至于日本人,忌惮碧盟高超的飞行技术,想下手也不会明目张胆。”胡子卿推测。

    汉威这才隐隐觉出,原来是小盟哥有危险,大哥才不许他出门。可小盟哥已经被他放走了,心里反多了些担心。

    “伙计,时候不早了,你说过有什么东西托我转送老头子的,拿来吧。我要趁天黑前飞去西京。”胡子卿起身告辞。

    汉辰顺手从桌上拿起那一叠几本的手抄本《曾文正公家书》递给胡子卿说:“烦子卿兄转呈何总理。”

    胡子卿一脸愕然,随即困惑的问:“老头子向你讨的?”

    汉辰淡笑摇头说:“汉辰曾听说何总理酷爱此书,闲来抄一套送给他赏玩。只是汉辰字迹稚拙,还请他不要见笑,好歹是汉辰诚心默写下来的。若有不妥的地方,还请总座指点。”

    汉威的吃惊不亚于胡子卿。他是亲眼见了大哥那天凝神一丝不苟的默写曾子家书。本来还猜想是大哥气昏了头,自己罚自己,谁不知道写蝇头小楷耗腕力。原来是抄给何文厚那只老狐狸的。字迹“稚拙”无非是大哥自谦之词,谁不知道大哥那一笔书法出神入化颇有造诣。

    胡子卿拍拍这套墨迹犹新的《曾文正公家书》,释怀一笑说:“伙计,老头子若见了你这‘定心丸’,怕就是三千烦恼丝都要随烟飘云散去,笑逐颜开了。”

    兄弟二人会心一笑,汉威似乎悟到些此中玄机。大哥送给何总理的哪里是一套简单的书,而是借这为人臣之范的曾老夫子来表自己的不二衷心吧。不是有人说过,当官要学曾国藩,经商要学胡雪岩吗?

    胡子卿拍拍汉辰的肩,迟疑了许久才挤出一句:“伙计,委屈了你。多谢,孝彦替中央和天下求和平的民众谢谢你。”

    “免了~这话听来牙酸。”汉辰一伸手,拦住胡子卿,二人相视哈哈大笑,就如两个活泼的孩子一般。

    大哥的笑中隐含了多少委屈,汉威是知道的。去年开始,何总理下令在滦山一带剿匪,就诡计多端的想一石二鸟,逼大哥大开龙城门户,放中央军借道龙城去剿匪,实际是想让龙城军队和赤匪两败俱伤,趁乱占领龙城。大哥巧计激将,王赞辉就傻乎乎的请缨挂帅,刚愎自用全军覆没于滦山,落个死无全尸,惹得何总理恼羞成怒。龙城大水,中央也不拨款,只是何总理象征性的从自己私囊中捐赠了五千元,还不如大姐给他买一件衬衫的钱。对此,胡大哥都抱怨何总理的心胸狭隘,更不要提中央屡次给龙城派来如何莉莉、冯暮非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眼线,大哥这些年都是在隐忍。汉威曾想,广州的黄为仁主席一直欣赏大哥的才华,而且外界对黄主席的评价颇高,大哥并不是无木可栖,却一直委屈自己在苦心的经营这盘艰难的棋局。如今,广州政府发难逼何总理下台之际,大哥不去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君子,何苦再憋屈自己去抄那套自虐的《曾文正公家书》,来向何文厚展示自己此刻对中央的不二衷心呢?

    汉辰转身推开书房的窗,望望晴空万里对胡子卿说:“今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胡子卿也走到窗前说:“总能如此没有风雨就好了。”

    一阵阵哭天喊地的“唉呦~”声从楼下庭院传来,几个下人匆忙的从楼里跑出去看热闹,汉威才发现到楼下院子里玫瑰丛旁边,又有犯了家规的下人在挨打。

    头脚都被侍从紧紧按着看不到,只露出一段儿赤裸的身子,和声嘶力竭的惨号,那哭嚎声走了调,如野兽般嘶喊。汉威暗骂是哪个没出息的奴才这么丢人,听了几声却发现那声音很熟悉。

    汉威猛然惊醒,是小黑子的声音,小黑子不是去给小盟哥和露露送火车票吗,如何这么快就折返回来,如今又被惨打?

    “报告!”外面一声报告声汉威吓得浑身一颤,小昭副官押着小盟哥立在书房门口。

    第34章 骨肉

    “大哥,千错万错都是威儿的错,此事是威儿擅作主张,求大哥饶了小盟哥和小黑子,大哥要责罚就拿汉威试问吧。”

    汉威慌得噗通跪地,他不知道自己的膝盖此刻为什么如此软,男儿膝下有黄金呀,小盟哥被踢踹都不曾屈膝过,而他在大哥面前竟然如此的懦弱。

    碧盟嘴角牵动挑衅般的苦笑:“杨司令要治罪就对碧盟来,一切事端皆因碧盟而起。但请司令宽限碧盟这一个月不足为过吧?过了这个月,杨司令枪毙了碧盟,碧盟都不会眨眼。”

    胡子卿摇头无奈的笑,长叹一声近前拉了碧盟的手,又伸手去抚弄碧盟脸侧那道未愈的疤痕:“七爷真是给孝彦和明瀚兄出了一道难题。三十万军马我胡孝彦指挥都不在话下,只是对你梁碧盟束手无策。谈谈吧,你想怎么办?”

    “不是碧盟想怎么办,是两位司令有何训示?如何才能放过碧盟。碧盟如今唯一的悔恨就是回国,早知如此……”

    后面的半句话不说也其义自明,汉威反是怅然。

    书房外传了几声轻轻的叩门声,玉凝推开条门缝说:“明瀚,三叔公来了,还带来一位姓冯的老先生在客厅。说是知道你们都在,要见小盟表弟。”

    “我的天,这是凑得什么热闹!”汉威心头暗骂,就见大哥和胡子卿面面相觑,而碧盟的眉头虬结在一处,愤恨的目光沉垂看地,清冷冷说:“我不见他。”

    “躲,总不是办法。你躲去哪里,人家总要追。凡事总有个道理,去说清楚吧。没有人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毕竟这是你的私事。”

    汉威心里暗笑,大哥的话好违心。私事?小盟哥和露露姐的事还不是私事?大哥和胡司令都不依不饶。

    冯暮非同三叔公正襟微坐在客厅中,一副长者的威严。

    汉威心想,冯暮非这老狐狸,该不是做梦以为自己坐在堂上,小盟哥就该恭恭敬敬的给他磕头认父吧?

    但冯暮非真是气定神闲,面色笃定。

    “汉辰,你走后,三叔公想过了。此事要快刀斩乱麻,不宜再拖泥带水。迟早的事,不如早些了结。”三叔公说罢,又对碧盟招招手说:“盟儿,过来,三叔公要对你讲一件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叔公,且慢~”汉辰打住叔公的话:“容汉辰先同小盟说两句。”

    碧盟一脸轻蔑的笑意,直视冯暮非,却是不侧头的回答汉辰:“表哥,免了,开门见山吧。三叔公的话也有道理,不如快刀斩乱麻。”

    “盟儿,我是你爹,亲爹。”冯暮非忽然起身,目光直勾勾的凝视碧盟,眼中闪熠着泪光,情绪激动。

    汉威反觉得好笑,似乎在电影里没少见过如此肉麻没新意的镜头,又来了。

    “爹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们母子,爹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冯暮非几步上前抓住了碧盟的胳膊,那突如其来的举动毫不顾及身份。

    汉威窃笑,心想,这又是套路话,怕再往后,小盟哥应该配合一些,有点演员的职业道德,接下去的镜头应该哭喊一声“爹爹”然后父子二人抱头痛哭,周围人唏嘘一片。

    可惜小盟哥真不会演戏,甩开冯暮非的纠缠向后退了几步说:“冯老,您一定是搞错了。先父是美国华侨,早就去世,碧盟是遗腹子。不知道碧盟还要解释多少遍,冯老才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