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小胡看上去聪明机敏,怎么也是个糊涂虫。祖宗的家业都在东北,这回就白白送了日本人了,天生的败家子。难怪咱们爹在世时,最讨厌你大哥和你七叔和他往来。”凤荣骂咧咧的下楼,汉威心里揪得难受,已经不知道该去担忧谁好了?他不知道子卿哥作何打算,竟然不抵抗,但愿一切事出有因,一切是误会;他也不知道玉凝姐犯什么小姐脾气要回娘家,在这多事之秋给大哥添烦堵;他更不知道冯暮非夫妇未卜的生死。

    “乖儿,你还不老实回房里去,没看大舅的脸沉得阴云蔽日了。大舅不痛快,在好的出气筒就是你。”娟儿同汉威逗闹着。汉威却毫无心情。

    ※※※

    车行驶在拥挤喧杂的逃难人群中,冯暮非紧搂着一身黑纱的夫人,他们是去沈阳为儿子收拾遗留的物品,顺便最后再看一眼盟儿辞世的那个场所,却不料赶上了“九一八”事变。

    冯暮非是中央大员,只能谨慎的乔装逃出沈阳,为了避免意外,车都是换成了平常的轿车。

    侍从官冯河不停按着喇叭,驱散着逃难的人群。

    车猛地停住,或是由于惯性的缘故,冯暮非扑向前面的车座靠背。

    “老冯!”冯太太扶了冯暮非一把。

    “没关系!”冯暮非揉揉头,苍白的两鬓显得格外衰老。

    “他娘的!又堵上了,滚开!滚开!”冯河咆哮着。

    “怎么这么乱?”冯太太拉下车窗向街上望去,哭声加声一片,通道并不宽,加之是通向火车站的唯一要到,更是壅塞不堪。

    冯太太的目光忽然停在道旁石阶上一个乞丐身上。

    “大哥,你看那件风衣!”冯太太的惊叫,引得冯暮非侧目顺了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石阶上,倚着扇漆皮剥离的破门坐着一个衣衫破旧的乞丐,低着蓬垢如蒿的乱发,消瘦的双腿叉开着,裤脚已经撕磨成碎片,双腿间放着一顶破飞行帽,似是讨饭的碗,尤为瞩目的就是身上那件已经脏烂的美式深灰色风衣。

    “盟盟~”冯太太心向下沉,喃喃的问冯暮非:“老冯,或许,或许是盟盟呢?”

    “不会!”冯暮非咬咬牙道。他不相信碧盟会沦为乞丐而不回家。

    “见鬼吧?”冯河不容分说,开车挤出人群。

    “鬼才信碧盟回在这里,便是死他也不会在这里当叫化子吧?你们真是想疯了,痛极虚幻了。”

    冯暮非安慰着夫人,车开出去一段,冯暮非忽然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冯河,掉头!回去。”

    冯河张张嘴,还是不敢说什么,掉头又会到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人群。

    “回去!”

    冯河无可奈何地捶了下喇叭,将车挤回去。

    “快些,火车不等人,都是难民。”

    车才停下,冯暮非和夫人跳下车,那乞丐仍然在破门边。

    走近前,冯暮非放缓脚步,他看着眼前埋着头的乞丐,敞披着碧盟那件很喜欢的灰色美式风衣,风衣虽然已经破旧,但仍掩不住那欧美军队流行的样式,左领上别着个金鹰的领针。那是碧盟航校的徽章。

    腿上那条黑色的吊带西裤,风衣里那依稀辨得出底色的浅蓝色衬衫,在那天晚上回家道别时,碧盟穿的就是这身,他曾亲手为受伤的碧盟脱下这身衣裳,碧盟那冷傲的双眼,无奈的目光,如何能忘怀呢?

    “盟儿!”冯暮非沙哑的嗓音颤抖道。

    那人没有抬头,纹丝不动。

    冯河不耐烦的从车里下来,伸手抬起了那乞丐的脸。

    众人惊诧了,不是碧盟,那是一张丑怪的面容,冯暮非无比沮丧。那乞丐痴痴笑望着他们。

    “小子,你这身衣裳哪里来的?”冯河问。

    那人只是望着他们傻笑。

    “他娘的,哑巴一个!”冯河骂道,催了二人上车。

    冯夫人不甘心的试图再和乞丐沟通,但是徒劳。

    冯暮非木然的坐着,车沿着拥挤的大道分开人流行进。冯暮非两行清泪四下望去,泪水隔断了来路去路。

    第36章 抗日游行

    汉威回到了机要秘书处,复杂的心情难以平静。

    这个地方,他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机要电文,更能了解东北的中日战局。不!不是战局,中国军队根本就引颈受戮,谈什么“战”字。

    何莉莉翘着腿坐在汉威的办公桌对面描着指甲,尖刻的话语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破烂蔻丹,中看不中用,涂了半天就着不上色,怎么和胡子卿一样的废物。”

    说罢瞟了一眼汉威,叨念说:“空长副好皮囊的,多半是样子祸。看看,这出息得一枪不发就把东北送出去了。”

    若还是从前,谁要是敢对胡大哥言语不敬,妄加议论,汉威肯定会拍案而起。而这回,汉威也沉默了。

    胡大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汉威现在也说不清。不论如何,他是东北的主帅,竟然在敌寇疯狂入侵时不放一枪。如果是当天联络不当,无法判断,那起码第二天奋起反抗呀。不是平灭潘有田叛乱时,东北军凶猛如下山老虎,打得潘有田叛军四处抱头鼠窜吗?为什么对日本人就不敢打了。一枪不放,太夸张了。一百架飞机都未起飞就白白送给了日军,这也太荒唐了。

    小昭进来拿报纸看,指随意瞟了一眼就笑了读道:“这首诗写得好‘英雄梦断温柔乡,美人歌尽后庭花。’”

    “嘿,满大街都在念这些打油诗呢,越写越多。”雷夫子扶扶眼镜,继续低头干活。

    “牛君道博士不愧是牛博士,这有学问人骂人的诗都脍炙人口,什么‘三军缴械成白骨,英雄末路为红粉’。”

    汉威本来还为那些解气痛骂的诗叫好,忽然听说是牛君道博士写的,不由记起那个在胡子卿面前点头哈腰想当校长而费劲唇舌游说胡子卿掏钱的牛博士,心里生出些鄙夷不屑,本来有的一点快感也消散了。

    转眼就是中秋节了,大哥去了西京还不曾回来。

    汉威每天听到东北军在白山黑水的战场间节节败退的消息,就急得百爪挠心。

    养了军队不保家卫国是做什么?这老鼠成群结队的过来了,看家的猫却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