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壁灯微光下,汉威伏在床上,思绪混乱,他没脸再去见人,仿佛家中所有下人都躲在角落中窃笑他今天晚上的颜面扫地。

    胡伯奉命来为他上药,汉威没有反抗,可当胡伯冰凉的手刚触及他的肌肤,汉威慌得发疯般大叫:“放开我,别碰我!走开!”

    胡伯试了两次,生怕将小爷逼疯,不得已退了出去。

    汉辰恼火地捧着药进来时,小弟瑟缩地裹着被子躲在床脚,见到他如遇到恶魔般拼命摇头,目光中满是惊恐。汉辰以为小弟在负气,扯过他来,小弟却拼命的死死拉住裹在身上的被子角,眼睛因惊惧似乎要瞪出。

    汉威忽然笑了,笑得痴痴傻傻,看着大哥边嘿嘿的笑,边松开手中的被子,露出鞭痕交错的身躯。如一尊线条流畅雕刻完美的玉雕,上面落上令人惋惜的伤痕。

    汉辰知道他今天打得并不算狠,只不过气头上在厅里抽了小弟十几鞭,都没等拖了小弟真到大门口去责打。小弟只是因为近些年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的屈辱,怕是又惊又吓,脸面上难堪。

    “别闹了,知道要脸就好,过来。”汉辰拿起手中的白药,吩咐小弟趴好。

    汉威顺从地爬过来,却依旧一脸的傻笑,嘿嘿的笑笑,冷不防翻身蹿到了地板上,四肢伏地,边爬边摇摇头“汪汪”的狂吠几声,如一条小狗。

    “你疯闹什么?”汉辰一把揪起他,汉威呆滞的目光望着他,又是傻笑。

    汉辰只当他在赌气,气得按了他在自己腿上,为他擦药时,汉威忽然唱了起来,边唱边笑。

    起初汉辰听不出他唱的是什么,后来听清楚:“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上,没了娘~~”

    汉辰松开他,却见小弟并没有起来,趴在他腿上,俯着前身伸手在玩弄地上的一颗钮扣,那样子就像个两岁大的孩子。

    拍了汉威屁股两巴掌,汉辰板了脸吓唬他:“还在赌气胡闹?好了,日后少做些没脸的事,就不会挨这没脸的打。”

    汉威并没理会他,仍是在玩弄那颗扣子,捏起了扣子仔细地看,呢喃自语着:“咦,爹爹的乌玉棋子怎么被乖儿吃了?”

    后几个字的话音上扬,如一个娇稚的孩子。

    汉辰抽了汉威一个后脑瓢,忿忿地骂:“大哥说话,你听到没有?还想讨打?”

    “爹爹去哪里了?爹爹没有走。”汉威自言自语,转身坐到地板上,惊惧地向后缩,伤口未愈的血迹在地板上拖出几道宽宽的血线。

    汉威惊恐地摇头,惶然道:“乖儿不走,乖儿哪里也不去,不去!”

    “乖儿!再若胡闹,大哥真的恼了!”汉辰放下药瓶起身,绷着脸。

    汉威并没有看他,猛然起身踩着凳子冲向窗台,一脚踩空从窗台上掉落下去,或许就是跳了下去。

    “小弟!”汉辰惊呼一声冲过去,而小弟已经消失在了窗外。

    杨府的中秋夜沉寂在一片惊恐悲哀中,汉威醒来,断腿上打了石膏,却是时哭时笑,整个人疯傻了。

    斯诺大夫嘱咐汉辰千万不要再让汉威受到任何刺激,更不要去试图接近汉威。因为,很多类似的病人一时受了惊吓刺激或许是暂时的疯傻,但如果持续的惊吓,怕就再也难治愈了。

    斯诺大夫一方面联系上海和香港著名的神经科大夫来会诊,一方面开了些镇定药给汉威,并嘱咐家人一定将病人身边任何有危险伤害性的物品拿走,病人情绪失控,任何情况都会发生。

    所有人的靠近,汉威都会惊得大闹,钻进床下不敢出来,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怕触发汉威的病情加剧,没人敢再靠近那床。

    胡伯哄劝说:“小爷,你爱吃的蒸蛋,还点了麻油,闻闻,喷香,给你放在床边了,胡伯出去,都出去。乖儿最乖,自己吃点东西好不?”

    半个小时后,胡伯蹑手蹑脚再来到卧室,汉威却仍未从床下出来,而那碗水蛋纹丝未动,已经凉了。

    “小爷,出来吧,床下凉,你没穿衣服,不然裹条被子?”胡伯试探的才探进头,汉威“嗷~”的一声大叫,吓得胡伯一缩头,头狠狠地撞在床梆上。

    床下汉威不停的叨念:“乖儿不是狗,乖儿不是,不是~”

    “这要是老爷还活着,看了还不心疼死呀?”胡伯坐在地上捶了腿痛哭。

    全家人无奈了,汉辰几次咬牙发狠要进去,玉凝却堵了他嘶声的劝阻:“你真想让小弟发疯吗?”

    所有人中,最恐惧的是亮儿,见到父亲都贴了墙根向后缩退,就像见到恶魔。

    汉辰抓过亮儿嗔怒地吩咐:“亮儿,阿爸还没同你清算,小叔是祸首,你也是从犯。”

    亮儿吓得瘫跪到地上,慌得摇头哭道:“阿爸,求您,求您送亮儿回外公外婆家,亮儿不要像小叔一样扒光屁股挨打给大家看光,亮儿不要~亮儿不去游行了,亮儿要回泉州。”

    “亮儿!不许哭!不打你可以,你去把饭端给小叔吃,小叔吃了就饶了你,小叔不吃,就照样打你!”汉辰端过薛妈妈新做的一碗热乎乎的水蛋递给亮儿。

    一句威胁的话,满以为亮儿会顺从的端了那碗水蛋去规劝最疼爱他的小叔,却不料亮儿呆望着他,不一会儿就见一滩水在地板间渐渐流到他脚下。

    “大爷,大爷求您了,您还要逼小少爷也疯掉吗?亮儿都吓得尿裤子了。”胡伯的头磕得地板咚咚乱颤,玉凝纵声哭了起来,捶打了汉辰往屋外推。

    一旁花容失色的露露凑过来接过那碗水蛋,认真地说:“杨大哥,姐姐,若是信得过露薇,威儿小弟就交给露薇来照顾吧,露薇知道怎么劝说他出来。”

    玉凝半信半疑的拉过露薇,着急时喘息得厉害,揉了肚子眼泪涟涟地说:“妹妹,不是姐姐不相信你,这么多人都无可奈何,你就别费心了。”

    露露执着的说:“姐姐,露薇身边最爱的人相继离去,露薇不想再有遗憾,露薇会尽力的。”

    第44章 相怜

    卧房里恢复了沉寂,唯有夜风拂动窗纱的声音。

    露露斜倚梨木墙板,贴坐在床边地板上,静坐了约半个小时才缓缓开口:“威儿,想和姐姐一起走吗?一起去找你小盟表哥,一起去见见你未谋面的枫儿哥哥?”

    话音里充满落寞惆怅,随后又是一阵肃静,只有一只小飞蛾在露露头顶的壁灯边扑棱翅膀漫无目的的乱撞。

    “姐姐一直想走,就是怕路上寂寞。有时候,活在这世界上很怕,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有时候真正伤害你最深的人,却是你最亲的亲人。起初我还以为这世上再没人能懂我的苦闷,现在相信小弟你也能感同身受了。不!是vivian姐姐对ichael你的处境感同身受。”

    说罢,露露嘤嘤地哭起来:“当年枫儿死的时候,我就想死,可我没有你的勇气,我不会拿枪,也不敢提了凶器指向自己;我也柔弱到不敢去跳楼。我曾站在五层楼的楼顶,穿好了一身天使般纯白的纱裙,只要我向前一步,就能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样飞下去,或像一瓣娇艳的落花落到草地里,化做芳泥。那是在额娘去世的第三天。可我站了一晚,都没人发觉我,我想我跳下去也不会有人伤心。我回到房里向奶娘哭诉,恨自己的懦弱,而我阿玛知道这个消息,就毅然的把我送给了他的日本朋友当养女。”

    露露泣不成声,哽咽着讲述自己的苦难,仿佛临终倾诉一般,对床下的汉威说:“小弟,你真想好要走吗?若真想走,就带了姐姐,我们黄泉路上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