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威躲在房间里,还是不肯下楼,只静静地听着留声机中的曲子,不知不觉的听到了那首熟悉的《假面游行》,不由记起了小盟哥搂着露露姐在冯府舞会上那优雅的舞步,翩翩的身影。人世无常,死是种悲哀,生又未尝不是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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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何莉莉来到杨公馆,说是送几份汉辰司令的私人信件过来,却来到了汉威的卧房。

    “不经许可擅闯别人的卧房很不礼貌!”汉威脚一点地,转椅扭转向叽叽喳喳的何莉莉,怒目而视。

    “怎么啦?这会儿子威风了,前天被杨司令剥光裤子打得满楼裸奔又是谁个?”何莉莉又是那副不知廉耻的样子满嘴混说:“还学你大哥杨司令瞪眼的样子,形似神非,哪里有杨司令那威风八面的样子?”

    见汉威羞恼的样子,抓起身后的靠垫飞向她,何莉莉笑了逗他:“看你这小模样,生气的样子都可爱。”

    “出去!”汉威毫不客气地骂道。

    何莉莉板起脸,拿腔做调的学着汉辰的样子背了手说:“小弟!没有规矩!这该是大家子弟待客之道吗?还不滚回你屋里跪了面壁思过去!”

    “来人!”汉威气得对门外叫嚷,露露匆忙推门进来,见了何莉莉温和地劝说:“何小姐,汉威在养病,大夫嘱咐他要静养,不宜外人打扰,何小姐还是请回避吧。”

    “呵,我是外人,那你是‘内人’啦?”何莉莉尖酸刻薄地奚落,上下打量着露露,负气道:“现而今交际花都不在舞厅饭店招揽生意,都陪客到家了。呵呵……呵呵呵……”

    “何莉莉,请你自重些!若没有事,请你出去!”汉威怒不可遏指着大门的方向。

    何莉莉这才敛了笑,抚了把蓬松卷烫的头发正经了神色说:“同你说正事,快给杨司令打个电话,求他千万不要去广州铤而走险。”

    何莉莉从来是如此疯疯傻傻做事说话让你摸不到头脑,汉威也懒得同她计较,不屑地回敬:“腿长在我大哥身上,他愿意去哪里谁也拦不了。”

    何莉莉却认真地说:“如今日本人开始拉拢广州政府黄为仁主席,要和他南北呼应,有意请他去东北主持大局,成立满洲国,对抗西京政府。杨司令主张西京方面主动同广州政府讲和,争取此刻国内统一一致抗日,会议上吵得很激烈,杨司令自告奋勇要替何总理去广州说服黄为仁低头同西京合作。这个事太危险了,我们先后劝,杨司令都一意孤行。你若是不想你大哥一到广州就被黄为仁擒获当了送给日本人的礼物,就快些打电话劝阻你大哥!”

    何莉莉的话要打了折扣听,有些时候言过其实,汉威是知道她的,也不过冷冷说:“他是他,我是我,他做的决定谁能更改过?我不过是他养的一只狗,咬人都不会,还能要求主人些什么?”

    汉威赌气的话,露露推搡了他一下低声怪道:“小弟,怎么说话呢?”

    何莉莉酸涩的一笑,嘲讽道:“看不出,还大小通吃了。”

    说着转身离去,出门时说了句:“若不是见杨太太挺着大肚子怕惊了她,我就去对她讲了。汉威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我去对司令太太讲。”

    “站住!”汉威喊住了何莉莉,撑了椅子站起身,厉声恫吓何莉莉说:“你敢对我姐姐透露半个字,我拧断你的头!不信你试试!”

    汉威拄着拐杖来到大哥的书房,玉凝挪到门口奇怪地问:“小弟,你来做什么?你有伤,你大哥不是同意你在家养伤不用去司令部了吗?”

    汉威看了一眼露露,露露心领神会地笑迎了过去说:“姐姐,昨天在姐姐房里看到的那个靠枕的花样能给露薇再看看吗?”

    汉威也忙借口说是给司令部交待点事,带了何莉莉进了书房。

    立在大哥那书案前,汉威百感交集,心绪难平。他本不打算再搭理这个拿他不当人对待的大哥,他一直在汗颜如何面对大哥和这个生活了多年又似乎不该属于自己的家。如今,他为什么答应何莉莉来给大哥打这个电话?但是如果他不打,玉凝姐一个女人家,是不是又要草木皆兵的担惊受怕。

    何莉莉拿起电话,叫通了汉辰在西京的住所,向汉威招招手又对话筒里说:“司令,汉威有话对您讲。”

    汉威一时间血涌上头,接过电话,有些口吃,犹豫地低声叫了句:“大~哥~”那低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得含糊不清。

    电话那边,大哥似乎以为他是“翻然悔悟”来认错,声音威严中问:“有事情吗?大哥还有要事,有话快说。”

    大哥仍然是那么霸道,像教训一个小孩子,竟然没有对自己暴行的后悔,也没有丝毫对他病情表示关心。汉威心里一阵寒凉,他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大哥依然是这样,怕那天打他一顿丝毫不觉得对他有什么愧疚,反感叹他自己为了教训弟弟累到筋骨了呢。

    心里一阵冷笑,汉威还是在何莉莉不停的作揖跳脚央告下问了句:“大哥什么时候回家?听说大哥要去广州是吗?”

    汉辰在话筒的那边沉默,顿然不语,又反问:“你从何而知?”

    “玉凝姐要临盆了,大哥早些回来。”汉威的声音也冰凉。

    “军政大事,你小孩子不要过问。”汉威早就料到大哥会这么答,嘴角掠过嘲意答了句:“大哥心里有龙城,可大哥还是杨家的一家支柱,玉凝姐的倚靠。”

    汉威放下了电话,若是平时他哪里敢如此放肆,一定要小心的问大哥,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训示,然后必定要等到大哥放下电话,才能小心的挂上电话。如今,他无语了。

    再看何莉莉,呐喊的目光望着他,小心地询问:“威儿,挨了几下屁股没有学规矩,反是长底气了。”

    电话铃声又响起,是大哥打回来的,汉威接起电话,这回大哥的话音温和地问:“威儿,你听到什么了?大哥不在家,家里还有你当支柱,你现在在家里是杨家唯一的男人,亮儿和你未出世的小侄儿都要靠你。知道吗?”

    汉威这才迟疑地答了句:“是!大哥!”

    这回,汉威等了大哥放下电话才将话筒挂回,何莉莉凑到他身后跺脚骂:“威儿,平日看你伶牙俐齿,今天是被杨司令打怕了吗?你这是劝他吗?你快想办法让他回来呀。你是不知道黄为仁那个人,两面三刀狡猾得很。听说前些时候潘有田反奉同胡子卿东北军开战就是广东政府勾结日本人支持的,黄为仁是亲日派谁不知道?如今日本人想扶持个傀儡,黄为仁想当儿皇帝,就凭杨司令一人一嘴就劝说了?回归西京谈何容易?一山难容二虎,当年广州政府同西京分庭抗礼,就是想一方独大,怎么会跑回西京俯首称臣?汉威,杨司令这个举动太危险!”

    回屋的路很漫长,汉威都没有记得何莉莉何时离开的。他拄着拐杖回到房中,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大哥打电话,是不是大哥在怀疑他是在委婉的讨巧认错,在找机会下台。大哥会不会更得意,凌辱了他这个弟弟,践踏了他所有的尊严反是更有理了?

    第49章 少帅的悲哀

    一场秋雨一场寒,暴雨过后,满地桐花飘散在草坪。几丛醉芙蓉,三株两株夹在些杂树间,清晨时的嫩白色花朵渐变成深红色,血一般的颜色飘落在残阳里。

    太阳下了山,历历可见远处依稀山景。澄明的光,已不见日轮金箭,一带晚烟笼着小园。雨后空气清新,却静得瘮人,宿鸟归巢留下的几声鸣叫显得格外清晰,胡子卿背着手独立在草坪空地里,望着连绵的远山。

    “charles,才停了雨,草地里潮寒,还是回房吧。你大哥为你备下了你最爱吃的醉螃蟹,都是羔肥子黄的澹溪老家河蟹。知道你嫌麻烦,特地吩咐下人为你剥弄好。快回去吧。”何夫人一身黑色的旗袍,滚着水钻镶边,高细的旗袍立领下挂了一串珠圆玉润的珍珠。浅笑吟吟,风姿绰约,朱唇徐言,令子卿欲拒还难。不由自嘲地笑了答:“才见着残阳落日,烟笼秋山,恍惚间以为在沈阳盛京,忽然才发现塞北江南,脚下是千里外的西京。”

    胡子卿神色黯然,垂了头,又仰起头强咽了泪笑道:“夫人,先请!”

    何夫人心疼地用帕子沾沾子卿唇上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露水?叮嘱道:“子卿,你们兄弟间的事,姐姐一介女流本不好去劝。只是自沈阳失守,你大哥他也顶了很大的压力。外界不明真相的人对你喊打喊杀,你大哥为你挡了多少箭他都不让告诉你,怕你病才好,遭此大劫再也承受不住压力。”

    胡子卿停住脚步,步履踟蹰,仰头望天说:“孝彦身为东北主帅,沈阳失守之责,责无旁贷,绝无推诿。只是此刻恳请大哥表个态,宣战吧!只要中央宣战,这仗就打得名正言顺,我胡孝彦就同小日本拼了!这才真是家仇又加国恨了!”

    “看你急的,说了不要急不要动气,这青筋都暴出来了。难怪你大哥总埋怨你少爷性子,受不得半点委屈。”

    子卿被何夫人拉着手来到餐厅,何文厚正在兴致勃勃的向厨师问询着今天的菜肴。

    “对你们说过,子卿他喜欢吃红烧肉,如何没有做?”

    厨子忙陪了笑答道:“夫人嘱咐说,晚上吃些清淡开胃的,胡先生也是没多大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