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这个时候,于远骥,再没有要做的事。

    若真这样,是不是该盼着圆月永不落,长夜永未央?

    杨小七面上永远温暖的笑容敛去,星光中静静看着远处,缓缓道:“远骥,我死了,你不寂寞么?”

    那样轻柔的十个字。于远骥只觉得像晴空里一个霹雳砸在心头。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夜色好像无边深沉的海水,他觉得自己用不出一分力气,眼睁睁的便要溺毙。

    杨小七转头看他,目光中全是了然的悲悯。

    “于哥,小七成全你的天下第一。明日此刻,天下再无杨小七。”

    他突然抬起手向自己颈中挥去。

    ※※※

    于远骥就这样伏在地上很久,火光电石的一瞬间,他扑过去,抱着他一起摔了下来。之前,那个人说,要成全自己,然后就动手了。

    他已经很快,可是终究快不过他。那是杨小七,天下没有人快得过杨小七。于远骥也不能。

    “所以他可以高高在上地说,我成全你。”于远骥恨得想把怀里人的骨头捏碎,“可是赢得人是我,我没有开口,你竟然敢去死。”他恨得全身都颤抖起来,拼了命的抱紧怀里的身体压向胸口——那里突然被挖掉了一块东西,痛的整个人要蜷缩起来,好像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东西装回去。

    “我已经是天下第一了么,”于远骥迷迷糊糊地想,“那么他死了?”紧跟着,胸口一阵透骨而穿的锐痛,他呻吟出声,“他死了。”这三个字仿佛是神佛的诅咒,想到一次,那疼痛就潮水一样袭来,攫紧他,让他痛得生不如死。

    于远骥不肯再想下去,“他明明还在我怀里,我还跟他在一起。他怎么会死了?”一念及此,胸口那剧痛竟然稍减。于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像干渴的人得到了毒鸩,思路再无羁绊地狂奔下去,只求得一刻的解脱。

    “难道说,我已经是跟他一起死了?”

    “那就是说,我还同他在一起,并不曾分开?”

    “永远……”

    一边胡思乱想着,手上越发忍不住加力,像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身体里去,骨血相融。只有一双犀利深邃的眼睛,始终紧闭着不肯睁开,仿佛不睁开眼,便能永远活在自己的想象中,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

    然而一滴泪水,便似要戳破这泡沫的世界,残酷地滑了出来,落在身下那人白玉般的颈中。

    ※※※

    于远骥恍惚间看见那人站在他对面,还是一身白衣,对他微笑,好像春风拂过大地,让人浑身都觉得温暖,如往常般叫了声“于哥”,于远骥想答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起来,想要伸手去抓他,眼前却模糊起来。一片朦胧中,又听那人闷声道:“于哥若是打算压死小七,传出去名声须不大好听。”

    于远骥觉得胸口那消失许久的东西又出现了,这次它跳得异常猛烈,好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一样。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明亮得让满天星光失色。于远骥迟疑一下,用力收紧双臂,满意地听到他低哼一声。

    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把他也拉起来,两个人沉默半响,同时开口。

    “你刚才……”

    “我刚才……”

    又都闭口不言。

    杨小七苦笑一下,慢吞吞的伸手往颈中摸去,却是掏出那枚白玉骏马,“我刚才本想跟于哥说,小七若是死了,这枚玉佩就放在于哥那里吧。”

    于远骥也只好苦笑。

    杨小七看着他满身的泥土,忽然心酸的不能自已,下了决心道:“小七说过的话,从不更改。明日此刻,世上再无杨小七。只是我答应成全于哥,却是有条件的。不知道于哥肯不肯答应。”

    于远骥犹豫一下,小心翼翼道:“但教所能。”

    你叫我死我能做到,你叫我杀了你我却不能做到。所以这个答案,怎么也不算错。

    “其实简单得很,”杨小七抬眼望着远处,伸手四处一点,宛如河山便在他脚下:“小七自幼发愿,要看尽天下美景,踏遍这万里江川,于哥便陪着小七逛上一圈罢。”

    于远骥愣了很久,他此后一生都不曾忘记这一刻的感受。甘泉之于大漠骄阳下的干渴,晨曦之于风雪夜路的行客,春风之于严冬凋零的花朵,家园之于羁旅天涯的浪子,都不及这一刻所赐予的狂喜和感激。

    三月的西湖,桃花,春水,燕子呢喃。

    绣船上俏皮的小丫头叫道:“喂,白衫子的公子爷,我家小姐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各船游客皆看了过来,隔壁船头立着的两个男子也齐齐转身,白衣裳的那个展颜一笑,众人顿觉满湖春光都失了颜色,只听他朗声答道:“在下杨六一。”

    (完)

    最后一曲

    作者:烛影摇红

    ※※※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站在完美回忆与现实最初的交点上,远远的一声叹息。夜幕从天际最遥远处垂下,映澈窗内低头之人同样惆怅落寞的眼眸。那眼眸,清亮幽深如古井,却终不散浅浅的空寂与遗憾。

    天的最远处是夜,夜的最远处……杨焕雄抬头,看见薄薄的玻璃上映出自己深沉如夜的漆黑眼眸。他想起,五年前,那一晚他倚柱凭栏痛怀吹小之时,也是这般深得夜。还有满地憔悴无人收的烂漫枫叶,那枯萎的娇艳与清冷,宛若当年翩如惊鸿的伊人。

    那样的夜,那时的天,那落寞的叹惋,那非依然的少年。

    玻璃很薄,屋内流光溢彩。急管繁弦,充斥着满目的繁华与愉悦,不为人知的浅浅哀伤也如这薄薄的玻璃般一触即灭。深吸一口气,杨焕雄转过身,满怀柔情与不舍的望着低头沉思的娜娜。

    杨焕雄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不希望告诉娜娜,尤其是看到娜娜那空若云雾的湛蓝色眼睛。三年前也是这样相逢,三年后却也要这样离别。离别,也许真的会是诀别。娜娜的眼神淡若云烟,听见焕雄的脚步声回过脸来,浅浅一笑,继而又低下了头去。

    当年也是这钱钱而略含羞涩的笑靥,让杨焕雄的记忆永远定格在大洋彼岸。杨焕雄上前,在娜娜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娜娜抬头望着杨焕雄漆黑宛若星夜的眼眸,依偎在了杨焕雄的怀里。金发散落,幽兰般的馥郁。杨焕雄抱紧了娜娜,仿若怀抱一只孤独无依的小鸟。娜娜在他的胸前回味着,泪珠轻轻滑落。这个男人,这个她牵挂了多年的男人,又终于将她抱在了怀中。英武与温存一如往昔。

    “caesar,抱紧我,好怕这是梦。”娜娜喃喃,“两年没见了呢。”“是,两年了。”杨焕雄轻叹口气,搂紧了娜娜。倘若娜娜知道即将于他诀别,而这一切果真是一场梦的话,她会怎么做。倘若两年的等待换回的却是这样的离别,当初是否就不应该做这场了无痕的春梦?

    “娜娜,我要走了。”艰难的说出这句话,杨焕雄感到怀中人一阵震颤。

    “你说什么?”娜娜一惊,湛蓝色的双眸抓住了杨焕雄的墨色眼眸,渴望得到否定的答复。“娜娜,我……要走了。”杨焕雄轻抬起娜娜娇艳的面庞,“三年前就告诉过你,忘了么?我终有一天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