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淡也没想其他,门老大爷人不错,估计他也是寂寞惯了,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让他有些不习惯吧。

    学习这种事情难不倒孙淡,关键是要找好方法。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公务员考试,他也算是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坡破坎坎没遇到过。记忆中最惨痛的一次是过大学英语六级,那几个月,未来过关,差点把孙淡累得躺进医院。

    自从英语六级过关之后,孙淡就没觉得其他考试有什么难度。

    说起来,学繁体字和学英语有许多相似之处,一样要靠死记硬背,一样要进入那个语言环境之中。

    就当再来一个英语定级考试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就用那种学习方法。

    一边想一边磨墨,等墨磨好,孙淡已有定计。

    他将小纸片放在桌上,提起笔在上面写下大大一个繁体“蓋”字,也就是简体字中的“盖”。盖字虽然在日常生活中不常用,却是八股文中承题的首字。也就是说,只要写文章,这个字你就绕不过去。

    孙淡以前在现代,每日都要写一篇大字,穿越到明朝之后,好几天没写字了,手痒得紧。下午在学堂时,他也不敢放开了写。现在这一个盖字写下去,一气呵成,当真是痛快淋漓,爽到无以复加。

    定睛看去,正是柳如是那一手看似飘逸,却隐含铁骨的正楷大字。

    “腕怀银钩,曾将妙踪收。”缓缓吐出胸中那一口浊气,这几日的郁闷好象都被这一个“盖”字碾得稀烂,然后消失不见,只觉得身体也轻上了一分。

    “好字!”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喝彩。

    孙淡转头看去,却见门墩神色竟有些激动。

    孙淡笑道:“老门,你也识字?”

    “我是睁眼瞎,一个字也不识。”门墩呵呵一笑。

    “那你喝彩什么?”孙淡笑眯眯地看着门墩:“这一字是我今天在学堂刚学的,可看得出其中的好处?”

    门墩吸了吸鼻子:“以前我跟三老爷那么多年,也是见三老爷写过字的。虽然不认识,可字的好歹我却看得出来,你这个字吧……”他微一沉吟:“我虽然不知道念什么,但我觉得它是活的。”

    孙淡大感佩服,竖了竖拇指。

    门墩一笑:“孙哥儿,你且写着,我在旁边看。好多年没看人写字了,看到你用笔,我心头欢喜,就好象三老爷还在这个世上一样。不打搅你吧?”

    孙淡点点头:“老门,你随便看。”

    他也不敢在耽搁,一边翻看字典,一边将常用的汉字都抄下来,做成一叠卡片。

    这也是他当初学英语时所使用的方法,那时候,他将所学的单词都抄成卡片随身携带。无论是走路、吃饭,还是睡觉,只要想起,就摸出来看上一眼。一连几个月,总算将几千个单词生吞活剥地消化掉了。

    那一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啊,现在回想起来,心中还是无比畏惧。

    毛笔书写速度实在太慢,写了三百多字,手有些酸麻。孙淡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染红了天空。这个时候,他和门墩这才想起该吃饭了,便各自端着一个小木盆去伙房打饭。

    会昌侯孙家的伙食都是成例,根据府中各人身份不同,食物的花样和量也不同。孙淡和门墩的伙食标准自然是最低一档,只一盆糙米饭,一份骨头汤炖萝卜,一份清炒萝卜缨子,除了白色就是绿色。当真是一青二白,清清白白。不过量却够,足足有一斤。

    当初刚进府的时候,孙淡还以为要自己做饭,问了门墩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孙府是什么地方,百年老宅,又都是木制建筑,怎么可能允许下人自己动火。否则,一到饭点,阖府上下百余口人都自己生火做饭,来一个炊烟缭绕不要紧,走了水就糟糕了。

    如此也好,反正孙淡吃惯了食堂,也不会做饭。现在每日在大灶打饭,到让他找到了几分读大学时的感觉。

    学习这种事情,氛围还是很重要的。

    今天也算是孙淡运气好,二房孙岳因为卧病在床,只能吃流食,伙房熬了写小米粥,很粘。孙淡吃完自己的那一份之后,问做饭的大婶要了一点,然后回到房间,将先前抄的生字一一贴在墙上、门框上、桌子上、床头上。

    目光所及,都要用繁体字去占领。不留死角,疲劳轰炸。

    深吸了一口气,盘膝坐在床上,将目光投射在那些黑色的小字上,心神渐渐沉浸在汉字特有的美感之中。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有人用刀子在龟壳上刻下玄奥的花纹,“山川日月,风雨雷电……”:看到有人用竹刀飞快地刮削着竹简,一滴鲜红的热血落在上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看到长长的驼队驮着经文行走在浩瀚的沙漠上,远处是莫高窟巍峨的山崖,“如是我闻,如是我闻……”

    抬起双手,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眼前那些黑得发亮的文字在头顶、身周飞快旋转,变成一条浩瀚星河。

    一点油灯突然亮开,门墩苍老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孙哥儿,天黑了。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我给你弄了点灯油。哎!”他幽幽一叹:“你也不要太刻苦,当初三老爷读书的时候,也如你一般,结果身体垮了。我也劝过他几次,可他总是说,‘吾生有涯,而知无涯。’我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也知道他这么读书是不成的,人遭不住。看到你,我就想起三老爷……”

    门墩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多谢老门,我没多少时间了。”孙淡苦涩一笑。

    这个晚上,他睡得很不塌实,梦中,那条文字的星河还在不停旋转,浩瀚而来,奔流而去。

    鼻中全是古人高冠大袍带过的墨香,那香气像是融化到孙淡的血液之中,让他沸腾,让他燃烧。

    第二十七章 抄书

    又是一个大太阳天,看这种趋势,下个月天气就该暖和起来。这个冬天有些难熬,对缺衣少食,身体单薄的孙淡来说尤其如此。

    背了一晚上的生字,又起了个大早,孙淡感觉精神有些不济。不过,嗅着清晨的风,看着即将到来的新春风景,心中还是有些愉悦。或者是对未来的人生已经有了把握,又或许是因为突然变成一个青春少年。

    伟人说过,少年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快乐是属于少年人的。

    这次不用门墩老爷子特意提醒,在伙房领了早饭后,他特意在坏里揣了两块馒头做午饭。

    没睡好,眼睛涩得厉害,许久没这么用功过,感叹地揉了揉眼睛,这几年的公务员生活实在太舒适,这点苦都吃不了。

    等到了学堂,学童们还都没到齐。不过,学堂里的两个女生来得准时,孙佳同学还是那副温柔模样,一见孙淡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将脑袋低了下去。地暖还没烧热,有徐徐冷风穿堂而过,孙佳一张脸显得有些白皙。这个时候孙淡才发现,这个小女生长得有颇有味道。

    至于江若影则有些惨,面色发青,顶着两个黑黑的大眼圈。

    再加上这个小女生本就有些婴儿肥,现在看起来,更是可爱到让人想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