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官也不再提这事,柔柔道:“孙先生你反正也来了,索性帮月官我写个段子。总唱那些老曲儿,没意思得紧。”

    “对对对,孙淡你也不要推辞,再写一个小段子出来,我也想唱。”

    孙淡没办法,月官的面子他可以不给,可江若影是自己的朋友,却不能不答应。只得道:“就写一个几十字的小曲吧。”他指着墙角的三弦和一个小鼓:“你们谁会弹三弦?”

    “我会,我会。”江若影喜滋滋地拿起三弦,就拨了一个和弦。

    孙淡提起鼓锤敲了个节奏,提起嗓子唱道:“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正是电视连续剧《四世同堂》的主题曲《重整河山待后生》。这首曲子本是京韵大鼓的经典曲目之一,骆玉笙老先生唱过,流行歌手韩红也唱过,曲调铿锵有力,孙淡以前非常喜欢。仓促之间,他也没办法写新的戏剧段子,也没那心思,就随便弄了这么一处应个景。

    他的嗓子一向不成,刚一唱出声来,江若影就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调整着三弦的调门。

    月官刚开始的时候还听得想发笑,但是,她也知道孙淡是词语好手,他所写的《林冲夜奔》在京城传唱甚广,是展家班的名段。

    这一静下心来听了几句,月官越听越吃惊。这首曲子的腔调虽然古怪,可却韵味悠长,就优美程度而言已远超昆腔。

    她却不知道,京韵大鼓本源于木板大鼓,清末传进北京之后,又吸收了京剧中的特点,而昆腔又是京剧的先祖。说起来,京韵大鼓同昆曲本就是一脉传承,其中的平腔、高腔、落腔、甩腔、起伏腔等技巧比现在的昆腔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月官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好象正在琢磨着什么。

    一曲终了,等孙淡收声音,她一把接过孙淡手上的鼓锤敲起了节奏,示意江若影手中的三弦不要停,胸口一个起伏,猛然吐字:“月圆之夜无和平,花香之地无和平。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

    这一声唱得纯净精妙,扬扬绵长,十足的京味,优美得让人心中发颤。

    不愧是京城第一名角,同样的唱腔在她口中,比起孙淡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一声唱出,江若影被震得寒毛得竖了起来,眼睛里也有波光在荡漾。

    “好!”院子中也传来一个男子的喝彩声。

    然后是布官惊慌的叫声:“霍大人,这院子里可进不得。月官今日身子不舒服,不能见你,还请恕罪则个。”听他的语气,显是对这个什么霍大人甚畏惧。

    “起开,一个戏子竟然在我面前拿大?”那个霍大人一口南方口音,让人听起来很是吃力,也不知道说的是广府话还是客家话:“我霍韬乃正德九年会元,进士及第,如今乃兵部主事,堂堂六品命官官,你什么身份,竟敢拦我。笑话了,一个戏子,有人捧还往外推?”

    “霍韬……这个名字好熟!”孙淡沉吟。会元乃是会试头名,这人居然得了会试第一,也算是个人物。这样的考试成绩,本应该进翰林院的,可没想到如今却只做了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看来,应该有其他原因。

    布官还是不住求饶:“大人啊大人,你真不能进去的,月官今年才十三,还是个孩子。”

    霍韬南方口音又响起:“十三岁又怎么了,我看上了她是她福气。霍大人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连中人也找来了。废话少说,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非纳了那月官不可。”

    孙淡叹息一声,连连摇头。果然是这种事情,想来那霍韬是瞧上了月官,要讨她做自己的小老婆。可惜月官是展家班的台柱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被人挖走。

    在回头看了一眼月官,这个小女孩也是一脸的恼怒,想来也不愿意给人做小。她小声道:“江小姐、孙先生,你们从后面走吧。月官这里有些麻烦事……得罪了。”

    江若影知道月官遇到了麻烦,问:“不要紧吧?”

    “没什么的,江小姐你走吧。”

    “好的,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江若影忙拉了拉孙淡。

    孙淡:“你先走,我等一下再过来。”

    “咳……那我先走了。”江若影毕竟是大家闺秀,自然不会在这种是非之地再呆下去,见孙淡站着不动,只得一跺脚,急冲冲地走了。

    外面的几个人还纠缠在一起,布官自然是不住哀求,可那霍韬就是不依。

    这个时候,一个平稳的声音响起:“展老板,霍大人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月官今年已经十三岁了,还能在你这里唱就几年?女人家总归要是寻个归宿的,霍大人乃南海望族,又是才华出众之士,月官跟了他也是一件美事。你又何必拦着不答应呢,你当初买月官所花的钱,霍大人一定十倍百倍还给你。”

    “对对对,我出五百两。”霍韬大声叫着:“怎么,你还不答应,你不就是想留月官在你班子里替你多唱几年,多赚一点吗?我霍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孙淡听得好笑:这个霍韬怎么说也是进士出身,还得了个会元,怎么一说起女人就斯文扫地,如此不堪?再说,月官这么丑,这个霍大人的眼光还真是不敢恭维。

    再看那月官,已气得一张脸黑得要滴出水来,手一用,捏鼓锤的手指节也有些发白。

    外面,展布还在哀求:“霍大人,这种事情要讲究你情我愿的,月官不愿意跟你,我能有什么办法?”大概是真的为难了,展布有对另外一个男子道:“夏行人夏大人,你也是读道德文章出身的,你说说,霍大人这么做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就是要强你所难,怎么样?”霍韬还在叫嚣。

    孙淡心中却是一震:夏行人,不就是夏言吗?这家伙现在应该还在行人司做官。

    夏言在嘉靖朝可是一个厉害人物,后来还做过内阁首辅,是嘉靖朝初年风云人物之一。

    孙淡对夏言是早有闻名了,只是没有机会认识,却不想在这种场合碰到他。

    孙淡心中一动,转头对月官说:“我可以帮你度过这个难关,不过,我先前所说的事你得答应我。”

    月官一咬牙:“孙先生,只要能打发掉外面那个厌物,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又不是要让你干什么坏事,就让你应酬一下郭曾。”孙淡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帘一动,一个黑瘦的猢狲一样的青年男子闯了进来。

    此人应该就是霍韬。

    他身材不高,皮肤也黑,厚嘴唇,高颧骨,有着一张典型的南亚人的脸,当真是丑得厉害。

    一看到他的模样,孙淡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这月官是嫌霍韬长得丑啊!

    说来也好笑,月官长得不好看,可审美观却没有问题,自然不会喜欢这种猢狲一样的男人。倒是霍韬喜欢月官一事让人觉得费解,按说,霍大人大小也是个官,家里也有钱,什么样的美娇娘买不到,却偏偏迷恋上这个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女生。还有那个郭曾,也被月官弄得五迷三道。这么说来,就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霍韬和郭曾都是月官的粉丝,而粉丝崇拜偶像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

    古代的戏子虽然地位卑微,可在古人眼中依旧是一种如同大明星般的存在,一样有人追捧。

    只不过,郭曾采取的方式是死缠烂打,一味纠结,而霍韬则干脆来个霸王硬上弓。

    霍韬一进屋就看到月官屋中还有一个男人,立即叫了一声,一把抓住孙淡的袖子,愤怒地叫道:“你是谁,你又是谁?月官,枉我霍韬对你如此迷恋,扔进去这么多银子捧你,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

    孙淡又好气又好笑:“霍大人,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这种模样,成何体统?”

    霍韬一呆。

    这个时候,展布和另外一个男子也进了屋,见孙淡被霍韬拉住袖子,也都上前来劝解,好不容易才将二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