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恩恩。”冯镇不住点头:“我家主人在进宫之前已经叮嘱过我让我听陆先生的,你们说咋整就咋整好了。我气息有些乱,估计是紧张的。”

    “咯咯。”黄锦好象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用讥讽的语气道:“跟着咱家,有让你开眼界的时候。此间事了,自然会给你一个出身。只要你奋勇作战,将来进锦衣卫做个百户甚至千户,还不是小陆子一句话的事儿。”

    冯镇面上带着一丝喜色,但旋即却摆了摆头:“老黄,做人可不能这样。冯镇当初落魄了,若不是主人把我从街上拣回去,老冯也不知道如今是何等光景。做人,什么都不要紧,但这个忠字却是必须恪守的。”

    黄锦本有心招揽冯镇,现在见他如此不上道,冷笑一声:“你要跟着一个小秀才,自由得你。反正今日这一遭,咱家也不指望你怎么出力,等下见了朱寰,自我有去料理,你把他手下的几个爪牙给我挡住了。”

    黄锦和冯镇偷偷摸进豹房,两眼一抹黑,也不知皇城内外是何情形,也不知道朱寰他们究竟走到什么地方了。

    朱寰乃锦衣卫指挥使,本就掌管宫禁,要想进城,自可大摇大摆叫门,不像黄锦和冯镇,速度上却要快上三分。

    所以,黄、冯二人一进城之后就催着那个内线在豹房中一阵狂奔,直跑得那个内线口吐百沫,眼见着就快要支撑不下去。

    “好,就到这里吧。”内线不住喘息,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过道,两边皆是红墙:“这里离陛下的精舍不过六百米,是必由之路。”

    “恩,就在这里等吧。”黄锦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那个内线立即撒腿就跑,转眼就失去了踪迹。

    黄锦将手上的水火棍倚在墙上:“走这么远的路,咱家也有点累了,冯镇,看你紧张成那样,快调匀呼吸,如果没猜错,我们走到老朱前面了。”

    话刚说完,远处就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然后是狂乱的叫声:“护驾,护驾!”

    抬眼望去,前方全是耀眼的火把的火光,已经有楼阁起了火头,在黑夜中燃得红彤彤焰腾腾。

    黄锦面色大变:“朱寰该死,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朱寰想仅靠着手上那二十来个心腹显然不足以控制局势,为了制造混乱,为了牵制皇城的守卫,朱寰和他的手下不断将手中火把朝旁边的房屋扔去。

    不断有火点燃起,到处都是呐喊声,到处都是敲锣救火的嘶叫。

    哭声喊声越来越大,瞬间让整个西苑乱成一锅粥。

    冯镇还在大声喘息,前面的火把越来越近,响亮的脚步声渐渐将整条长长的通道塞满。

    借着火把的光线,可以看到前方艳丽的飞鱼服。

    黄锦突然朝前踏出一步,站在通道正中。他闭上眼睛,大张着双臂,喃喃道:“这一天我等了十六年,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来吧!”

    要么赢,要么死,反正再不回安陆那种小地方去了。

    人生最悲惨之事莫过于空有一腔壮志雄心,却偏偏在偏僻一隅混吃等死。

    天行健,君子当勇猛刚进自强不息。

    ※※※

    西苑,内阁值房。

    内阁值房距离正德的精舍只有六百步距离,中间只隔着一片不大的院子。

    当郭勋走房中时,顿时被里面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出了一层热汗。

    都三月了,里面还生着火,三大阁老都是年纪一大把,也没有其他小吏服侍,都恹恹地坐在椅子上,又气无力地争辩着什么。都是六十以上年纪,血气已衰弱,自然扛不住夜里的春寒冷。

    郭勋乃是武人出身,身体壮士,一进屋,就热得又些遭不住。他不禁腹诽:这西苑之中,就是一个病人加一群五根不全的阴人,然后是三个老头,这阴气也未免太重了些。

    “三位阁老都在啊,我还以为你们都回府了呢?”郭勋微微一笑,朝三人拱了拱手。

    他进屋时带进来的凉风让杨廷和皱了皱眉头,缩了缩肩膀,抬眼看他。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警惕:“郭大人,这大半夜的,你在西苑做什么?”

    “阁老们在做什么,老郭我就在做什么?”郭勋摸了摸脸,感觉自己面庞有些粗砺。他叹息一声:“今儿是我当值,陛下病成那样,我放心不下,亲自带队。对了,阁老们好象在说什么事,左右也无事,说给俺老郭听听,也好打发些时辰。”

    毛纪闻言立即来了劲,他站起身来,气冲冲地说:“老郭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这个理。陛下都病成这样了,我们身为辅臣的,已经一个月没见到过陛下的面,也不知道圣上如今是什么模样。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见上一面才好。可元辅却说不用担心,一切都有安排。哼,安排,什么安排,怎么安排?”

    他甩了甩袖子,忍不住爆发了:“不成,今儿个说不得要闯一闯了。”

    杨廷和静静地说:“毛相,没必要吧。”

    郭勋嘿嘿笑着:“老毛,你还在说这事啊,陛下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做臣子的遵照执行就是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毛纪怒道:“郭大人你说什么话,陛下不见我等真的是他的旨意,我看未必吧?陛下身边如今有小人,但有旨意,皆由孙淡这个布衣还有毕云这个阉人转达,鬼才知道是真是假?”

    郭勋装出一副惊骇的模样:“矫诏,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我听人说,天子如今已经昏迷不醒,随时都有可能大行。”毛纪眼中有泪光闪烁:“我们身为辅臣的,竟然见不了陛下一面,真是荒唐。事关国本,杨相和蒋相不肯负责,我毛纪乃是次辅,这事我做主了。今日无论如何得从陛下口中问个话儿出来。”

    说着,就要朝门外走去。

    郭勋手一张,将他拦住:“毛相,陛下病重,你这么冒冒然冲过去,惊了驾可就麻烦了,连带着我这个负责宫禁的也要吃挂落,你还是不要让我为难吧!”

    毛纪正要说话,突然间,外面却传来阵阵海啸般的喧哗声,接着就是冲天大火熊熊而起,将东南边的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这么大动静立即惊动了屋中其余二人,连一直坐在椅子上做木头人状的蒋冕也猛地站了起来,浑身颤抖着对杨廷和道:“杨相,外面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你快想办法呀!”说到这里,他语气中竟带这一丝哭腔。

    杨廷和好象一切都尽在预料中一样,竟将眼睛闭上,淡淡道:“乱不了,乱不了,都不许动,全呆在这里。”语气虽然平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毛纪看外面乱成这样,知道平秋里他们已经发动,自然不肯在这里磨蹭下去,听到杨廷和这么说,有见郭勋挡住自己去路,顿时上了火,怒吼一声:“都给我让开,身为大明宰相,外面乱成这样,却来个不闻不问,究竟是哪家的规矩。毛某这就去豹房护驾,看谁敢阻我。”

    郭勋心中明镜一样,“我今日说不得要得罪毛相了,刚才元辅大人也说了,让大家伙都呆着别动,郭勋自然听命行事。”

    “你敢!”毛纪狠狠一拍桌子:“郭勋,谁给你的胆子,外面的骚乱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情郭某不清楚,不过,毛相今日要出这个屋,却有些困难。”郭勋突然一把扯掉身上的长袍,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如同一座铁塔一样矗立在毛纪身前:“毛相若今日要出去,郭勋身上这一百多道刀疤箭伤须不答应。”

    “流氓,痞子!”毛纪一张脸都扭曲了。

    “对,老郭今天就是要流氓一回。毛相,我们的圣上可是古往今来第一等英明的雄主,外面这点骚乱算得了什么,用得着你我瞎几吧操心?我劝你,还是等圣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