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众人同时大叫一声。

    “究竟是不是?”

    “是!”学员们激动起来。

    孙淡走到元福成面前,突然深深刻一揖。

    元富成大惊,忙跪在地上,不住流泪:“先生,学生如何当得起啊!”

    孙淡一把将他扶起:“我不是拜你,我是在拜天地下有良心,有人味的好汉子。好一个元富成,你当得起我孙淡这一拜,你当得起一个大大的人字。”

    “先生啊!”元富成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孙淡放开元富成,又指着另外一个小太监说:“高昧,你进宫的时候才五岁,是被人贩子卖进来的。你当时什么都不懂,又有什么责任。外面的人不去谴责那些丧尽天良的贩子,又凭什么喊你‘阉贼’?回答啊,你是不是人?”

    高昧大声回答:“先生,我不是阉贼,我是人。”说到这里,他已经泪流满面,“先生,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啊,可是,老天爷这么安排了,又什么办法。我高昧才多大点,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前几日出宫时遇到一个书生……他……他凭什么吐了我一脸唾沫,凭什么喊我小阉贼……”

    孙淡:“以前你们太监名声之所以不好,那是因为出了不少所谓的奸臣,比如钱宁。可是,外臣中的奸臣还少吗,江彬不就是外臣?而三宝太监郑和,他是坏人吗?五代时的张承义不也是一个千古名臣,他们可都是太监啊!因此,一个人的身份并不重要,关键是看他做过什么?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千万不可自己轻贱自己,将来尽可大大方方做事,顶天立地做人。”

    “做人,我们也是正常人吗?”几乎所有小太监心中都闪过这一个疑问。

    大概是看出学员们的心思,孙淡大声笑道:“你们都是正常人,在老师心目中,你们同外面的孩子没任何区别。挨了那一刀又什么了不起,外面还有不少断手断脚的残疾人呢?难道那些断腿断手的人会看不起自己?”

    孙淡:“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你们心胸里就没有半点浩然之气?”

    他又提起笔来在墙壁上写下四个大字:“自尊,自强。”

    然后将笔扔到地上,“放学了,再见。”

    ……

    春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整个西苑都笼罩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之中。

    过雨的花草树木绿油油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香味。

    孙淡在前面走着,一众学员默默地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这是长久相处之后的沉默。

    这沉默并不是生疏,而是一种会心的默契。

    所有的学员面上都是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陈洪脱下宫装高高地举在孙淡头上,为恩师遮雨。

    “回去吧,回去吧。”孙淡转头看了众人一眼:“已经要出内书堂的地界了,这里是西苑,让别人看到了也不好。”

    “送先生。”陈洪跪下来。

    三十多个学员也同时跪在泥地上。

    这个时候,内书堂开饭了,有学员们的喧嚣声隐约传来。

    然后是孙淡所谱写的那首校歌:

    “西山碧云气爽,

    京北芦沟晓月。

    看吾校栋起凌云,

    巍巍一堂坐其中。

    半城都是读书声,

    闹市之中尘嚣远。

    桃李无言,

    济济沐春风。

    愿少年,他年勿忘化雨功……”

    第三百四十章 纠缠(一)

    从西苑出来,孙淡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心中的激动。

    老实说,离开这群可爱的孩子,他心中还真有些难过。

    正如他刚才对一众学生所说过的那样,内心之中,孙淡只当那三十多个小太监都是残疾人。做为一个特殊班的老师,教书育人,乃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不管将来这些孩子长大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可就目前而言,他们是如此的可爱。

    不可否认,孙淡在内书堂这段时间所教授的都是实用主义的学问,很多学科在古人看来都是离经叛道不能容忍的。

    可基础自然、人文科学总得要让他们知道,也许这些学问他们一辈子都用不上,可知识总是好的。

    启蒙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只需要等下去,总能发芽,长叶、开花、结果。也许是十年二十年,也许是一百年,可总得要有个开始。

    这些知识也只能在没有科举任务的太监们之中才能传播下去,希望他们能够给这暮气沉沉的封建社会带来一丝清新的空气吧。

    风透进来了,门总有一天会被越来越猛烈的文明之风吹开。

    想到这里,孙淡又欣慰起来了。

    估计皇帝也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他孙淡在内书堂教一些在古人看来很是希奇古怪的学问,加上前一段时候孙淡又将皇帝得罪得狠了。于是,皇帝将免去了孙淡内书堂学长一职,也算是给孙淡一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