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书一拍桌子喝道:“什么出来了,你现在这样子成什么模样?”

    李姓官员突然一声大笑,然后大放悲声,哽咽道:“孙淡又做了一首新诗,苍天,他怎么可能写这么快。难道真得了老天的垂青,将一只梦笔交给了他。老天爷啊,读了一辈子书,我怎么就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说着话,他眼泪不住落下。

    “混帐,混帐!”赵尚书还想骂娘,可一听到李姓官员口中念出孙淡所作新诗时,却僵住了。

    李姓官员边哭边笑,长声念道:“孙静远这首诗的名字叫《忆徐大将军出塞北》……

    又当投笔请缨时,别妇抛雏断藕丝。

    去国十年余泪血,登舟三宿见旌旗。

    欣将残骨理诸夏,哭吐精诚赋此诗。

    亿万万人齐蹈厉,同心同德一戎衣。”

    所谓徐大将军,就是明朝开国时期的大将军徐达。看孙淡字面上的意思,应该是描述徐达大军攻略北平,为大明朝鼎定北方边塞的旧事。

    诗词中,自有一股虽百死而不悔,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

    实际上,三人并不知道孙淡所抄的这首诗的原作者是现代诗人郭沫若。老郭的人品虽然不怎么样,在六七十年代也说过很多违心的话,做过不少错事,甚至没人戏称为郭流氓。可不可否认,在三十年代,郭沫若还是一个热血之人。这首诗写的就是他自己在日本侵略中国时,毅然从日本回国,报效国家报效民族的事情。这诗一出,轰动一时,也激励了不少热血青年奔赴抗日前线。因此,但就这首诗而言,郭老对国家个民族还是有功劳的。

    而且,郭沫若是当时的文坛领袖,虽然以现代诗闻名,可古典格律诗的造诣相当精深,不让古人。

    明朝的格律诗本就衰微,当时文坛中人在拟古和反拟古中来回纠缠,争论了百年也没分出一个输赢。而终其大明一朝,好象还真没有一首拿得出手的格律诗。

    老郭晚年写过许多不忍猝读的垃圾文字,可这首诗就算是拿到明朝去,也是第一流的。

    赵鉴当年在寰壕之乱的时候也带过几天兵,见过血。虽然是文人出身,胸中却有一股豪气。听到孙淡这首诗,他突然间好象是回到了那战火纷飞的年代,喃喃道:“又当投笔请缨时,又当投笔请缨时……这个孙淡啊,还是有几分才气的,这样的句子也能写得出来……”

    一时间,赵尚书痴住了。

    “好,好一个胸中有血性,笔下有豪气,好一个孙静远!”孙应奎又提起裁纸刀在洗子上敲了起来,并大声地唱和着。

    一曲终了,他嚎了一声:“快哉,快哉,有这一诗一词两篇杰作,孙静远当得起当世第一名士的称号,孙应奎怎不佩服到五体投地,愿为孙东海门下牛马走!”

    “孙淡乃是山东邹平人,古时属于东海郡,时人多以孙东海称之。”

    孙应奎这句话惊醒了刚才听他唱曲入迷的李姓官员,他一跺脚:“不行,我得去孙淡的考舍守着,或许又有新作出来了。”

    说完,就跑出了大堂。

    赵鉴这才从魔障中醒过来,“哎!”一声叹道:“这样的诗词,寻常人得一句也不容易,孙淡已经一连写了两首,怎么可能再写,怎么可能偏偏如此一般精彩。”

    孙应奎连连点头:“赵大人说得是,孙淡这两首已让我等惊为天人,就算他再写下去,一时之间,怎么可能比这还好。”

    赵鉴将目光落到手中的书上:“应奎,不如看几页书。你如今心怀激荡,若不静下来,还如何监考?”

    孙应奎:“是,大人说得是,我看几页《大学》,收束一下心神。哎,孙静远的诗词如魔如幻,险些破我的多年所养的浩然之气。”

    说完,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学》,正要读,先前出去的那个木姓官员又回来了。

    他的模样比刚才的李姓官员更狼狈,光着一双脚,鞋子也不知道跑丢到什么地方去了:“又来了,又来了,孙静远又有新作。比刚才那两首诗词语还要精彩三分,太幸运了,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孙应奎一呆,手中的书本落到地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比刚才的还精彩?孙静远还没完没了啦,难道他胸中装着一条天河,黄河之水天上来?”

    赵鉴也微微动容:“写的什么,念来听听。”

    木姓官忙回答道:“实际上也没写完,我只看了两句,就忍不住过来汇报,是一首词。”

    赵鉴大为不悦:“没看完你跑过来做什么,没写完你怎么知道好?”

    木姓官道:“单就起首的两句而言,当得起佳作二字。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没吃过羊肉还没看过羊跑,好歹也是能分得清楚的。”

    赵尚书冷笑:“我却不信。”

    木姓官员大声念道:“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孙应奎一声惊叫:“是《沁圆春》?”说着话就朝赵鉴看去。

    赵鉴一听这两句就悚然动容,他点点头,突然将手中的书本狠狠地扔在地上:“走,看看去。看看这个孙淡今天究竟能写多少?”

    此刻,老成持重的赵尚书终于稳不住了。急冲冲地带着木、孙二人朝孙淡的考舍跑去。

    还没到地头,就发现孙淡的考舍前已经站满了人,都是赵尚书手下的那群同阅卷的同考官,人数至少在十人以上。

    考舍之间的通道本就狭窄,这么多人一站,挤的是水泄不通。

    所有的考官都是一脸亢奋地盯着里面看,惟恐漏掉了一个字。

    更有人一手拿着纸,一手执笔飞快地记录着。

    第三百五十五章 恰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三)

    坤宁宫,陈皇后寝宫。

    黄锦手执拂尘慌张地朝殿内跑去,作为陈皇后的政敌,他平日来这里的次数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次还是陪皇帝过来的。

    今日的黄锦面皮微红,呼吸急促,眉宇之间暗含喜色,走起路来也带着风儿。

    可就因为走得快,心情也亢奋,胯下又有几滴尿液沁出,湿漉漉地让他很不舒服。不过,如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最近一段时间,黄锦过得很不痛快。司礼监那边的几个秉笔太监同他还是非常不对付,一遇到事情就撂挑子,弄得黄锦和陈洪二人被日常事务牵扯得烦不胜烦。

    这还是其次,最让黄锦郁闷的是张贵妃好象最近不怎么得皇帝的欢心了。按说,张贵妃自出了小产那事之后,万岁爷心怀怜惜,应该更心疼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