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许进士脸色才好看了许多。

    张璁知道自己在吏部是人见人憎,说什么也没用。可这份函件本就在他职责范围之内,不过是一个官样文章,写了递到主事那里,估计主事也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把今天这件尴尬事糊弄过去即可,也就是写两个字,不值什么的。

    可他刚一提起笔,坐在张璁对面的司务宋无行却面带寒霜,喝道:“张璁,你要做什么?”

    张璁愕然停笔:“大人,我不过是写一份催促函罢了。”

    宋无行冷笑,大喝道:“写什么写,你究竟要干什么?官员任命,乃是国之重器,你却私相授受,枉你也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怎么一做官,手中有权了,却要如此乱来,惘顾国法纲纪,谁给你的胆子。”

    张璁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写一份官样文章竟然被宋无行借机发难,耳朵里“嗡!”一声,差点失去了听觉。

    许进士也没想到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愕然地看着张璁,小声道:“张年兄,这究竟是为何啊?”

    “为何?”宋无行猛地一拍桌,竟然对着许进士一声怒吼:“许义府,我看过你的履历,本以为你是一个实诚君子,如此,吏部才让你去苏州任职。可本官万万没想到,你却也是个只懂得钻营的无耻小人。国家选才,首重品性。你这样的人,如果做得了苏杭那种要紧之地的知县?”

    看样子,这个许进士也是黄锦的人。阉党中人都不是好东西,不行,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他这一掌拍下去,直震得桌上的杯子和砚台都跳了起来。

    许进士被宋无行这一掌拍得身体一阵摇晃,面色发白。宋无行官不过五品,却掌握实权。不要说许义府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新科赐进士。就算他是一省的巡抚,见了吏部的郎官、主事们,也只能俯首帖耳,任由着他们呵斥。

    接着,宋无行的一句话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宋无行冷冷地对许进士道:“看样子,苏州你是去不得的。我马上去找主事大人,凉州那边还有个空缺,你去那里做知县吧。”

    一下子从苏州变成了凉州,简直是从天堂直接落入地狱。凉州是什么地方,苦寒之地,蛮荒之所。苏州一个县就有十多万人口,而凉州一个县有三五千人就算不错了。

    许义府惊得跳了起来,张大嘴:“怎么会是这样?”

    宋无行也不回答,只提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不住冷笑:阉贼,阉贼,若让你去了江南富庶之地,也不知道要祸害多少百姓。这种人只适合放到边塞,让他们自生自灭。

    许进士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张璁,咬牙切齿:“张璁,这次被你害死了。罢罢罢,遇到你这个丧门星,我许义府合该倒霉。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决,同年什么的,以后也休要再提了。”

    张璁一颗心都快滴出血来,脸红得烫人,只低头不语。

    今天还真是丢人到家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人走进屋来,哈哈大笑:“不提什么啊,多大点事,至于吗?张年兄好,许年兄好,宋大人好。”

    众人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孙淡。

    第三百八十二章 权利的吸引力(二)

    进来的正是孙淡,他今天来吏部一是来拿自己的任命通知好去翰林院报到,二是来见张璁共商大事的。刚才他已经在屋外听了半天了,对里面的情形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看得出来,这个张璁好象在吏部过得很郁闷。说来也可以理解,他张秉用虽然是天下间有数的名士,可这次科举的成绩实在太糟糕,同他偌大的名声出入很大。不禁让人怀疑他这个名士,本就是一个水货。

    而且,张璁既是张贵妃的人,又是黄锦的人,后党和阉党都占全了。对后党,有鉴于汉朝唐朝后宫乱政的史实,明朝官员对后党有极高的警惕。至于阉党,对明朝文官来说却有切肤之痛。

    张璁身为天下间有名的饱学之士,却卖身投靠这二人,就不能不让人对他的品性产生怀疑。

    吏部是什么地方,为国家选拔官员的机要重地,与翰林院一样,满世界都是道德君子,如何肯让张璁这种小人走上领导岗位。

    所以,可以想象张璁在这里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话说,张璁过得憋屈也是孙淡了见其成的,若张秉用真在这地方混得如鱼得水,孙淡下一步计划也没办法进行下去。

    此刻,张璁因为许义府一事丢了大脸,里外不是人,若地方有一条缝,只怕他早已经钻了进去。

    也正是孙淡出头的时候了。

    他哈哈大笑一声,推开门进去,逐一同里面的人打招呼。

    说起孙淡,吏部的人对他并不陌生。上一次孙淡被派往房山做知县的时候就来过一次,那一次,吏部尚书乔宇还亲自全程作陪,可见孙淡与乔尚书关系之密切。再加上孙淡如今得了状元,又有几本著作刊行于世,已隐约有天下第一名士的派头。因此,宋无行一见孙淡,也不敢摆架子。

    虽然吏部的官员都非常狂妄,一个小小的主事见了巡抚一级的官员也敢大声呵斥,可却不敢惹孙淡。

    一来,孙淡同乔宇关系特殊,乃是一同在诏狱里共过患难的。

    二来明朝的官员之间见了面,别的不说,先要通报自家的出身。先说自己是哪一年的进士,若是前辈,后辈就得给前辈让座。

    然后再论科举的名次,比如一个人是同进士出身,碰到进士及第的,就应该马上让座位。

    宋无行是正德年的赐进士,名次也比张璁和许进士高,这也是他刚才对二人非常倨傲的原因之一。

    可在孙淡面前,宋无行的那点资历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人家孙淡可是状元出身,如今又是翰林院的编修,皇帝的贴身秘书,将来迟早是要入阁的,将来可就是大明朝的宰相了。自己同他比起来,无疑是萤与浩月的分别。

    于是,宋无行忙满面堆笑地迎上来,道:“原来是静远先生,早知道你要来吏部,却不想今日却见到你,真是不胜荣幸,快快请坐。”

    孙淡也不太看得惯宋无行刚才的所作所为,他要收拾张璁,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迁怒许义府,坏人家前程一事却有些不地道,未免有挟私报复,祸及他人的嫌疑。

    孙淡想,这吏部的人也太狂妄了,乔宇是怎么带队伍的,今日索性替老乔管教一下他的手下。随便着替张璁长长志气,也叫他看看我孙某人的实力,也好铁心同我合作。

    所以,孙淡也不理睬宋无行,鼻子里哼了一声,“当不起先生二字,我孙淡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翰林,今日来吏部拿派遣单的。人说吏部这里简直就是阎王殿,一不小心就要吃你们的夹磨,宋大人可不要给孙淡穿小鞋,大笔一挥就把我给发派去一个清水衙门闲置了才是。”说完话,就大摇大摆地走到宋无行的主座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宋无行大为尴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得愣愣地站在孙淡身边,就好象一个俯首帖耳的下属。并苦笑道:“静远先生说什么话,您是翰林院编修,你的任免自然有天子御笔钦点,吏部只不过是走一道手续而已。”

    张璁和许义府见宋无行吃鳖,心中大为痛快,都上前见礼:“见过孙年兄。”

    同刚才孙淡在宋无行面前的倨傲不同,见张璁和许进士上前,孙淡忙站起来回礼:“二为年兄不要多礼,大家都是同年,自然要多多亲近。快坐,快坐。”说着话,就将二人拖到椅子上。

    见三人相处甚欢,宋无行突然有些惶惑起来。

    接下来孙淡的一句话让他心中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