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在一个凹室中,从凹室往下俯瞰,茫茫望不见底。

    而这个洞穴也几乎是由错综复杂的凹室与通道构成。

    他们就像被世界遗忘在了地底的某一处,放眼望去,皆是黑暗与滑腻的肉块。

    黑暗的深处,有一个被树藤一样的东西,支托着直至顶部的巨大肉瘤,肉瘤机械性的鼓动发出阵阵回声。

    那肉瘤的尺寸几乎是无法想象的,而洞穴的边际也无法估计。高度可能达到了百千米,几乎挖空整个地底的景象是这样震撼与壮观,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置身其中,纪南泽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

    自己是那么的渺小。

    纪南泽不知道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他无法前进,于是连拖带拽地将邹途带回原本的通道,再度检查了他的体温和心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现的小心翼翼,精神状况也不太好。

    在确认邹途呼吸和心跳都还在时,纪南泽还是松了口气。

    真奇怪,即使微弱,他也依旧活着。

    活着,真的……太好了。

    纪南泽替他整理了一下黏成一绺的发丝,脱下自己外套给他披上。

    “你能醒过来吗,能听见吗?”他玩笑般说着,撩开邹途耳边的发丝,笑了一下,“醒不过来也没关系,我陪着你呢。”

    “邹途,你要是真的变成了丧尸,就把我吃了吧。”

    他将发丝捋到耳后,手骨颀长纤细,即使如今狼狈不堪,即使退路已绝,纪南泽这个人依旧带有难以言喻的美感。

    这种澄澈是在无边长夜之中也无法湮灭的。

    那是体温,是橘子汽水,是水果糖,是黎明洒入的第一缕阳光,是喷香四溢的美馔,甚至是一整个青春的味道。

    是邹途藏在心里,从不与他人道述的味道……

    是他的毁灭,是他的新生。

    第22章 白色房间

    童年时的记忆总是时断时续。

    时而是一个白色房间,时而是手术间,时而在禁闭室。

    他叫什么?那个时候,他什么也不是。

    他没有名字。

    但永远不会从他的记忆当中消失的,就是上臂内侧密集的针孔,关节处的淤青。从少年一样清瘦、发育迟缓的后背,一直到侧腹的累累疤痕。

    偶尔是谩骂,偶尔是殴打,偶尔是没日没夜的抽血与剖割。

    这就是他的生活,这就是他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如同睡眠与呼吸一般存在的机能。

    一切的一切,都在一个又一个狭窄逼仄的房间。房间的大小可能随着时间变化,但一成不变的是,房间里永远只会有一扇窗,一张桌子,一张很小的板凳。

    “妈妈”有很多规矩,不许说话,不许对视,连窗户,连故事书,连一点光亮都被严令禁止。

    以前,他还能拥有一本故事书,一盏灯。还能隔着玻璃观察走廊外形形色色的过客。他们没有一个停下来留意他,即使他趴在玻璃上,渴望任何一个人扭过头,看他一眼。

    这样他的生活就不是过去的那个样子,这样他的世界就不会只剩他自己。

    只有一条腿的小锡兵,永远被孤单地装在盒子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会烂在这个盒子里,直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有人找到他。

    小小的,残疾的小锡兵。

    “妈妈”出现之后,天花板的色彩变了。

    每天的食物就是少得可怜的麦片,冰冷的牛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白色房间的时候,他有过一本故事书。

    书上说。她是自己的“妈妈”。

    “妈妈”,就是在自己剧烈呕吐,浑身痉挛的时候,一字一句的说着:

    “好可怜……你什么时候才能死?”

    “妈妈”,就是在自己饥肠辘辘,视线模糊的时候,一字一句的说着:

    “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这样的孩子!我的一切都能回到过去!”

    “妈妈”从来都不关心自己的死活,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这就是他的“妈妈”。

    书上说,“我”应该爱“她”。

    因为“她”也爱“我”。

    可,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