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断电

    “邹途,器官移植……是我想的那个吗?”

    纪南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邹途,他在一个孩子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遭受了一切。可当他离开童年生活过的环境,以为能有那么一丁点转变,现实又告诉他,他只是来到了另一个人间炼狱。

    那是一个以他的痛苦、他的自由为代价的牢笼,是斗犬的监牢。

    没有比这更恶毒的玩笑了,和邹途坎坷的一生相比,丧尸病毒爆发的世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到底,一直以来都在忍受什么。

    那些人真的,有把他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吗?

    邹途讲述着这些故事,这些寻常人不敢想像的名词的时候,眼神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就好像只是一眼,只是这么视线相交,所有的疼痛都能疗愈。

    “学长还记得我身上的纹身吗?”邹途说着,将袖子和衣摆卷了上去,露出身上各处夸张的纹身,他用眼神示意纪南泽将手放上去。在他的注视下,纪南泽的食指碰到了鲤鱼的鳞片。他的嘴唇却轻轻吻在了后背那条黑龙的鳞片上,感受着抚过嘴唇的伤疤,邹途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

    “……学长?”

    “我记得你之前说,这是一些伤疤。”纪南泽移开了嘴唇回忆着,“一些不良少年时期留下的疮疤。”他抬头看向邹途,心脏渐渐收紧,刺痛起来,“你是不是想说,其实这些不止是外伤?”

    邹途点点头,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糙,一直以来纪南泽都这么觉得,在虎口和指腹处有着老茧,可温度始终很高。邹途的手指在纪南泽纤薄的手背皮肤上触过,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愈合。当他们从我身体里摘走器官,我在手术台上等待暴露的组织重新愈合的时候,那些被摘取部位的伤痕没有愈合。它们形成了伤疤,一直都留在我身上挥之不去。摘取的越多,伤疤也就越多。”

    纪南泽摸着他的手臂,问:“手臂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骨移植。”

    纪南泽像被电到了一般,手指定在了半空,他不敢置信地望向邹途:“这些手术全部都是在没有麻醉的基础上进行的?”

    “嗯,所以我能够承受一定的疼痛。”邹途握住他的手指,他不希望他再继续下去了。那些在他身上留下所有,都只会让纪南泽心碎,“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你目击到命案的那天晚上,基地实验所的研究院出现了。”

    “也就是那天晚上出现在你家的男人?”

    邹途点点头:“他是激进派的研究员,而对激进派来说,我的存在就是对他们这些研究员名声的玷污,是一个讳莫若深的丑闻,他们需要尽快处理掉我们。那天晚上,他闯进房子,杀死了带走我的那个女人。然后,还想杀了我。”

    “是你杀了他吗?”

    “不是我。”邹途说,似乎也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很困惑,“看到我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他心底的震撼与动摇,当着我的面,他自杀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从没见过他。然后我爬到地上,拿起了那把沾血的匕首。因为我知道,刀刺在身上,很疼,真的很疼。我向你发誓,学长,我真的没杀人。我只是……很迷茫,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我相信你。”纪南泽捧着他的脸,“是不是,再接下来的一幕就被我看到了……然后,我就搬离了社区。”

    “是的。”

    “……对不起。”

    邹途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是你的错,换做任何人,都会感到害怕的。”

    “那后来呢,邹途?我记得后来我就再也没听过你的消息了。”

    “警察并没有找到我,因为当天晚上,我就从家里消失了,徒步离开了那里。开始了流浪生活。”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学长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我就是想说。”纪南泽伸手抱住他,说,“邹途,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没有……甚至从来都没有人告诉你,其实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都不该发生。”

    邹途愣住了,有些无奈地笑了:“我知道,我知道。别为我伤心好吗?”

    “这不是你的错,邹途。”

    他说。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邹途感觉眼眶莫名有点湿润,伸手抱住了他:“谢谢你,学长。”

    “邹途,接下来的问题,你不可以跟我撒谎。”

    “嗯。”

    “你到底,还有几次?”

    纪南泽看着他,问出了一直以来自己想问的问题。

    这个疫苗,还能修复你的身体几次。

    邹途张了张嘴,似乎很担心纪南泽对答案产生什么反应。可在对方的直视下,他也妥协了。

    “三十四次吧。”

    “三十四次?”纪南泽忽然哽咽了一声,“三十四次?能修复你致命伤整整一千次的疫苗,在你只有十八岁的时候,只剩下了三十四次?”

    三十四次?

    短短十八年,永无止境的六千多天,他可能受到了九百多次来自亲人的虐待,来自同胞的折磨。

    从小到大,从出生,到死亡。没有喘息,没有童年,没有值得回忆的故事,什么都没有,连一丁点东西都没有留。他的生命里……空空如也。

    从来都是痛。

    永无止境的痛。

    纪南泽吸了吸鼻子,他知道,现在再怎么安慰,再怎么强调,都无法抚平邹途曾经经受的伤。他决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情绪,来面对邹途。

    “我有点好奇。”他的下巴搁在邹途的臂弯里,闷闷地问,“比如你是怎么进入到学校的,又是怎么碰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