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感染生物。”姜森皱着眉头说。

    “我知道,但它也救了我们。”纪南泽坚定地看了过去,“无论是在地下管道,还是现在,它都救了我们的命。甚至没有对我们造成半点伤害。”

    “这不代表它不存在攻击性。”

    “现在,不是讲究感染生物攻击性的时候了。”纪南泽笑了下,“命不保夕,还讲究这些做什么?人类如果想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迟早要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处,而不是狼狈地变成感染生物的猎物。”

    姜森叹了口气,似乎不太擅长跟人说教:“我保留自己的意见。还有,你们是怎么下来的?电梯停在了七楼,看伤势,你们也不像是从爬梯上爬下来的。只是,你们身上的伤……也不像七楼摔下来应该受的。”

    这时候,瘦猴插嘴了:“对了,小纪,我把邹哥那些事告诉他了。”

    “什么事?”纪南泽被他整懵了。

    “就,邹哥接种那疫苗的事啊,我想找姜sir帮忙来着……”瘦猴挠了挠鼻头,“不过姜sir真的是好人啊,要是没有他,我估计我们刚才都扛不下来。”

    纪南泽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邹途,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我没事的,学长。”他艰难地笑了一下,然后看向姜森,“姜森,不需要我多说,你刚才也看到了。我的事情一旦暴露,将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影响。无论我如何解释,他们都听不进我的话。而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身上不存在抗体。疫苗的效用一旦结束,我就会死,跟正常人一样,疾病和感染都能杀死我,轻而易举。”

    姜森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你希望我保密,但你也得明白一件事。只要有人存在,你的秘密就一定会暴露。”

    “我当然知道后果。”邹途苦笑着,“可我也没有办法,姜森。我也想回到过去,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我们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我希望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姜森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一旁沉默的纪南泽。可纪南泽并没有注意他,这让姜森无比失望地收回了视线。“你确定吗?无故信任一个外人,在这隔时代是多么不计后果的大胆之举。尤其对你来说,很可随时随地都能要了你的命。我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带我离开南山大街,让我去随便什么地方就好。”

    “南山大街已经沦陷了。”这时纪南泽看向了他,说,“无数基地也可能在尸潮的攻击下被彻底摧毁,无论我们去到哪儿,结局都是一样的。”

    姜森沉默了。

    “但邹途说得对,你可以加入我们。”纪南泽说,“我们有物资,也有可用的东西,姜森。在你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之前,你都可以和我们待在一起。这个时代不应该只有悲剧和无边的黑暗,这个时代,也有正确的道路,也有希望。只是我们要去点燃。”他笑着对姜森伸出手,正式发出了邀请,“来吧,姜森,火已经烧起来了。”

    姜森嗫嚅着嘴唇,不敢置信地看着纪南泽。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平等地拥有同伴。拥有这些能交予后背,能无条件信任的同伴。他有些失神地伸出手去,抓住的却是邹途的手。后者看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明显的敌意,可无处宣泄的占有欲还是让人觉得莫名搞笑。

    邹途代替纪南泽跟他握手后,立马说了一句:“行了,赶紧上车吧。”

    纪南泽有些苦笑不得,瘦猴还在后面啧啧称奇。

    很快,他们沿着一地不知名的血迹,来到了房车前。就在半开的车门处,他们看到了一具倒在车门处,血肉模糊的人体。看上去还没有死,气息奄奄地躺在那儿,连轮廓都看不太清。姜森一皱眉,走上前去,立刻认出了这人就是之前失踪的刘义。

    他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刘义撑开眼皮,虚弱地看着他,笑了一声:“看来你们活下来了?真是幸运啊。”

    “少废话。”瘦猴摩拳擦掌起来,拳头按得咔咔响。准备照脑袋给他来几下,“即使你小子污蔑我们邹哥吧,跟你怎么解释都不听,简直神经病。”

    邹途也从纪南泽身上让了开,站在刘义跟前。

    可刘义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一样,仰着头,看着居高临下的邹途。

    “没啊,我知道。我知道他身上没有抗体,包括他是邹献忠外孙这件事,我也知道……”他说着,露出一个笑容,“他身上的事情,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这句话一出,邹途的脸色苍白了。

    邹献忠,就是他的外公。就是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元凶,邹途立马上前,逮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刘义看着他,咳出一口鲜血:“看你的样子,他的实验失败了。他原本最期待的你,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他原本对你报以了多大的厚望啊,而你……如果他在这里,一定对现在的你失望透顶。什么杰作,什么惊世的发现啊,真是可笑……太可笑了,可笑到他不惜利用自己的女儿,作为一切的牺牲品,作为他疯狂的代价。”

    邹途的手指渐渐松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刘义。

    “你……到底……”

    刘义歪着头,艰难地看向他。

    “你还不知道吗?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母亲,她很漂亮,来到实验所的第一天,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叫宋海英,头发长到这里……”他用手在腰上比划了一下,“性格很温柔。是邹献忠的掌上明珠,我们所有人的梦中情人。”

    “你也是实验所的人?”

    “不是,我不是。”刘义摇摇头,看着天花板,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我哥哥是,那时我只是……来找他,很幸运地遇上了你母亲。宋海英,只那一眼,我就忘不掉她了。后来……我就听说,她死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他咬紧牙关,奋力瞪着一脸茫然的邹途,似乎拼尽全身力量都想嘶吼出声,“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生,她死了——她死了!”

    “你的每一个生日,都是她的祭日,都是她痛苦地死在产床上的那天!”刘义发疯一样怒吼,“所以邹献忠才那么恨你,恨到……不惜把你所有出生证明销毁,焚烧你存在的每一个证明,把你关在实验室里,作为唯一的实验体。他找不到你父亲,那该死的男人……自然而然要将愤怒宣泄在你的身上。”

    邹途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有说。纪南泽靠在他身边,握紧了他的手。

    “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恨我的必要。”他低着头,什么也没看,什么也听不进去,“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刘义说,“如果不是你和你父亲的存在,她不会死,这就是事实。”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最开始,这个实验,是为了宋海英而秘密开展的。”

    “什么意思?”邹途咬牙看着他。

    “为了让她活下来,为了让她拥有和你一样的再生机会。”刘义苦笑起来,“可她已经死了,死者不会复活。那些菌株……根本不能让她苏醒……”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朦胧,对外界已经没有任何反馈了。

    “菌株?”邹途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拼命想要让刘义听见自己话语,“菌株是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刘义听不见他的话,也感受不到邹途的情绪。他迷茫地眨眨眼,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银色吊坠。

    “你走吧,把它也带走。”他说着,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项链。可他找不到邹途的手,只能徒劳地摔在地上,“带走它,邹途,这是属于你的东西。是宋海英的遗物……我也恨你,我恨你害死了她。”

    邹途的手颤抖地抓起了那枚吊坠,吊坠很容易打开,轻轻一按,就弹出了内里存放的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看着二十岁上下,笑容璀璨,年轻而漂亮。邹途将它握在手心的时候,就感到鼻子一阵没来由的酸涩,他险些哭出声来。

    多少年了,多少年过去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的父母都弃他而去,只有他的外公对他毫无理由的憎恨支撑着他在泥泞的世界走下去。他将吊坠握住的瞬间,就好像握住了一整个世界,握住了他一整个黑暗无光的童年。

    纪南泽也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渐渐收紧,将吊坠的刻痕印在掌心。

    “可你也是她的骨肉,你是一系列劫难中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已。”他仰着头,靠在车身上,望着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气的天花板,他满是鲜血的嘴唇嗫嚅着说,“你们可以走了,是我输了……南山大街,沦陷了。”

    登上房车之后,姜森负责了开车一职。他在引擎发动前担忧地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邹途满身是血地坐在下铺,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吊坠。他的整个表情都埋在臂弯之间,似乎陷入了漫长的低落与沉思。纪南泽坐在他身边,蓝莓卧在他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鼻子撞着邹途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