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回答他的只有正常的体温,以及邹途近乎绝望的眼神。

    邹途不会骗他,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纪南泽一时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他总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天,邹途的症状好像越来越严重。他不知道到了最后,邹途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不把邹途交给游国豪。

    不交给任何人。

    “学长,我是不是疯了?”他低下头,久久地注视着地面,血迹从他的指端,一点一点地流到地上,“我是不是……不正常了?是不是从感染病毒开始,我的身体就没有杀死过这些细胞。它们活着,一点一点占据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占据我的意识……”

    “我们一定能撑过去的,相信自己。求你了,相信你自己,邹途。”纪南泽被邹途抱进怀里,声音有点哽咽,“你必须冷静下来,我们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你不能丧失信心。你连过去,那么艰难的日子都撑下来了,你怎么会输给它呢?”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怎么会想杀人?再怎么样,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可能摆脱伤害他人带来的罪孽感?”邹途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嘴唇无意识地移到了血管丰厚、温热的颈动脉。他痴迷的将嘴唇覆在纤薄的皮肤上,轻轻吮吸着。

    他脑子里的声音又开始叫嚣了。

    他的配偶,他的繁殖权,他的支配。他才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

    他应该推倒他,将他软禁在繁殖与欲望的蜂巢,做自己一人的蜂后。

    是的,他有这个力量,他有这个权利,他应该……他应该……

    不。

    一抹鲜血从嘴角渐渐滑落。

    不行,不能这么做。一切已经够糟糕了,不能把别人拉进沼泽,不能让任何人受到伤害。不能,真的不能。

    没有人应该遭受这一切,他可以自我了断,他还有这个机会。

    三十二次,他还有三十二次机会。咬断舌头,砍断脖子,三十二次,够他死好几回,够他清醒好几回了。可是,当纪南泽抱住他的时候,他又不敢这么做了。他不怕疼,不怕黑,也不怕万人唾骂。他就是怕,自己来之不易的,珍藏都来不及的爱,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就烟消云散了。

    他贪婪地想要占有他的爱,想要成为他心中的绝对。

    因此,只要可以相触,可以携手,他就很满足了。

    再久一点,让他的幸福过得再久一点。一个人上路的时候,就不会孤单,不会留恋,不会回头了。

    “学长,我……”

    他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你没疯,邹途。你没有。你好好的呢。我正看着呢……”

    “嗯……”

    纪南泽松开手,看着摇摇晃晃,精神状况越来越差的邹途,一时之间又说不出什么话了。

    他没说话,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纪南泽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两头感染生物的尸体,斧头砍下去的角度非常可怕,可以看到里面的白骨。连肢体都完全断裂,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纪南泽死死地咬着嘴唇,如果是这个状态的邹途,更不能交给游国豪了。一定会出大乱子。

    邹途听着纪南泽一字一句,也陪他跪着。只是他呆呆地看着尸体,什么也没说。

    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衣服上的血在告诉他,两具新鲜的感染生物遗体也在告诉他。他第一次不是为了生存下去,而杀死某种东西。是在绝对意志的控制下,做出与理智完全相反的行为。

    如果是以往的他,一定会避免和感染生物的争斗。和杀死丧尸完全不同,那些生物死之前,感染也没有完全剥夺它们的本能,它们那绿色的眼睛是有光的。他就这么一点、一点的看着所有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体温也渐渐流失,连血液,连皮肤都逐渐干瘪。

    和丧尸不同,那些生物用户有很强的力量。由于感染生物的攻击方式是完全未知的,他不会冒着这个风险。他很清楚失败的代价,也很清楚感染生物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对付的——躲避它们才是最好的手段。

    可杀死它们的时候,邹途的手在颤抖,因为他以为自己的内心深处无法接受这种感觉,这种杀死生物一般的感觉……

    他静静地、无声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飞旋的叶片。

    对,究竟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就好像……活着一样,就好像……全身的血液,好像前所未有的沸腾着一样。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尽管他知道一切都是错误的,罪恶感在无时无刻折磨他的心脏,他的意识。可当那种温热感从自己的掌心渐渐流逝,心脏停止,死者眼底的光芒消散,连呼吸,连皮肤都不再有任何反应。每到这时,他的身体都会因为惊喜剧烈地颤抖一下。

    太奇怪了。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某种奇怪的恩赐,还是对他道德感的强烈谴责?

    邹途怔愣地抬起沾满污泥和鲜血的手掌,注视着腕部清晰的血管,而那里,此刻正隐隐地、隐隐地现出熔浆般的红光。

    还没有结束,一切都没有结束。感染细胞依旧残留在他体内,等待着他最虚弱的一刻乘虚而入,也在等待着,他们融为一体,永不相分……

    作者有话说:

    想着繁殖也没用……没那个功能。

    第67章 酒店

    马不停蹄地穿越森林以后,就到了森林脚下一个小城镇。城镇由于靠近边境,公告板上贴满了撤离的说明,撕毁的纸张满街飞舞。城镇荒凉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人们仓皇逃窜留下的痕迹。城镇的牌子上写着,这里叫松茸镇。

    纪南泽随手拿过一张传单,传单上写着“松茸避难所”几个红字。

    但避难所具体在哪儿,纸上就找不到相关信息了。

    街边全都是倾倒的共享单车,有的连锁都遭到损毁,有的轮胎被卸走了。连公交站牌也被人为砸碎,他们检查了一遍沿街商铺,尽管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可松茸镇没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除了商铺内零星几只丧尸,都被邹途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纪南泽拧开剩了半瓶的矿泉水,打湿毛巾之后,浸在邹途满是鲜血的额头和脖子。

    邹途扛着消防斧,也不反抗,就这么温顺地低下头去。任凭纪南泽擦拭他脸上的鲜血和黏连的发丝。“我看到前面有家酒店,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会儿?”他拧干洗脸巾,在邹途轻轻脸上捏了一下,“你最近累坏了,我们在这歇息一段时间,养精蓄锐怎么样?”

    “人们随时都可能造访t市,来到松茸镇也只是时间关系。”邹途从他手里接过洗脸巾,擦拭着自己的手腕,“学长如果想休息,可以,不过我们不可能在这里逗留太久。物资、疾病以及感染生物的威胁,我们都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