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

    “救命。”

    “救救我们。”

    “不想死。”

    “不想死。”

    “好想活下去。”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匕首上握出鲜血来。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些来自人类的悲鸣,所有人都看向了洞穴的下方。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失去踪影的家人,看到他们挤在狭窄恶臭的地下,身体已经畸形,面容已经扭曲,却一次次发出恐惧的、绝望的求饶。

    他们就生活在出口以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黄土,却一次也没有听见这些哭叫。

    他们家人的、朋友的哭叫。

    有一些人跪在地上抱头痛哭,这些从未在他们面前揭开的真相就这么揭开了。

    荒唐到了极点,可笑到了极点。就像一场滑稽戏,从头到尾,他们都被玩弄在股掌之中。

    长老并没有呆站在原地,他向旁边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试图让对方趁机解救自己,他好尽快脱身。那个年轻人显然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些,于是,当长老看向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就点头回应了。趁着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自己,年轻人悄悄绕到纪南泽身后。

    纪南泽的反应当然很快,可这个突然出手的年轻人动作更快。

    他一肘撞在纪南泽的侧腰,力道之大,直接影响到了胃部。随着胃部一阵剧烈痉挛,他握刀的手还来不及动,就瞬间泄了力道。纪南泽咬牙想忍,但他没想到长老居然眼疾手快从他臂弯里出来,身后那人也不由分说抓住他的头发,往后猛扯。

    长老气喘吁吁爬了出来,见纪南泽已经被控制住,立马大叫起来:“把他推下去!推下去!”

    年轻人对纪南泽没用太大的力气,奈何老人这么一说,他就毫不犹豫选择动手了。

    纪南泽身形不稳,被他松开手,猛力一推,径直一头扎进黑暗的地窟之中。而目睹人们尖叫着退开的长老则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看着嘈杂混乱的周围,连忙低声招呼自己人一块离开是非之地。可就在他刚要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的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那黑暗中伸出一只精致的宛如拉奏着小提琴一般的手,手指的力气不大,却怎么也无法摆脱。一抹殷红的鲜血,自额头,缓缓地垂落到下巴处。纪南泽满头是血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一起下地狱吧,你这恶魔。”

    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邹途。

    对不起。

    第77章 王庭

    哭喊声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意识就像一叶扁舟,在黑色的潮涌中起起伏伏,却无傍无依。邹途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右臂已经被嚼碎,左臂也只剩下两根手指。

    在这场意识的争夺战中,暴君最终吃掉了他的半张脸,一条小腿,整只右臂以及三分之二的内脏。

    他每动一下,黑血就从身体的缺口喷涌而出,流成一道恐怖而又深长的血痕。

    邹途一边吐着血,一边用手指支撑身体,在黑暗中艰难地爬行。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嘴里全都是血,也许有他自己的血,也许也有从暴君身上撕咬下来的碎肉。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当暴君将他的半个颅骨揍瘪下去时,他拼死咬住了对方的喉咙。接下来发生什么,他就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遍体鳞伤,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全身都在隐隐作痛,血管像在烧灼,大脑像被点燃了一般。就连指甲在地上崩翻,他也已经快要意识不到了。

    不行,如果在这里昏倒,暴君一定会卷土重来,一定会重新占据自己的意识。他等不到那个时候,学长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为了等他回家的人。

    为了他深爱的人。

    他必须醒过来,必须从这场惨烈的昏睡中醒过来。

    他必须……

    想到这里,邹途心一横,一口咬断了舌头,一阵咸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散开来。剧痛席卷大脑,黑色的、胶状的鲜血顷刻喷涌而出。随着一种难以忍受的窒息感,他的意识又陷入一片朦胧。他隐约又想起暴君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他从自己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看着自己。但邹途没有印象了,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接触过暴君,也不记得曾经有过他这样的存在。

    他是谁,到底为什么会存在在自己的意识里?

    难道不是零号病人的感染带来了这些具有自主意识的病毒,使得自己被迫陷入两难,连身体都不听使唤的境地吗?

    如果不是零号病人,如果暴君的存在,远超他与零号病人接触以前——那么,时间将追溯到什么时候?

    他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眼前的海市蜃楼全都摇摇欲坠起来,所有的事物都在坠落,如同陨星一般沉坠下去,如同跌入深海,窒息、晦暗,如同濒死一般……

    嗡鸣。

    邹途醒来的时候,一边眼睛的视力还没有恢复。因此他整个人的状态虚弱都到了极致。他连忙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部件,在确认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意识上争夺战之后,他才终于放宽心。当他从稻草堆上匆忙爬起来时,周围已经见不着人影了。

    他四下张望,没有发现纪南泽,只有角落里抱着头骨的周秀。而避难所广场方向,隐约传来人们的哭嚎和惨叫。一定是发生什么了,学长不在身边,他心里没底,猛地就慌了心神。还没来得及跟周秀说话,拎起消防斧就往广场的方向走去。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盈,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一般。他的身体好像从伤痛、骨骼与人类的自我保护中得到了释放。远比受到零号病人感染时,更加的得心应手。他能够控制自己的所有感官,夸张到每一根骨头,夸张到每一个细胞。

    邹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的气味很浑浊。是污垢、汗液、鲜血、唾液和泪水挥洒出来的味道,以及,丧尸身上独有的腐臭味——而这种味道中,混杂着一味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是纪南泽身上的香味,是杏仁的味道。一嗅到这种气味,邹途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知道纪南泽很可能出事了,他知道那鲜血的源头所在了。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刺痛起来,立马循着气味的源头奔了过去。

    邹途没有注意到,当他发了疯一般奔向广场时。那些被他拨开的人群在看到他的瞬间全都恐惧地向后退去。他们看着他,看着这个不顾一切的身影,好像他不再是一个人类,就好像见到了地狱爬来的阎罗鬼刹,更有甚者直接跌坐在地上,张着嘴惊恐地发不出声音。

    黑色的血管全都浮到了体表,邹途的瞳孔就这么缓缓转为了鲜血的色泽。在他以不知名的方式吞噬了暴君之后,就好像继承了那些菌丝赋予的力量,他身上的人类特征渐渐被感染者的特征所取代,只是不同的是,他的自我意识完好的保留了下来。

    就像零号病人一样,成为一个具有巨大破坏力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