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回家了。

    他点点头,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就像那么些年,这个地下避难所一切不为人知的罪孽与险恶,所有无力抗争者的悲欢与别离。

    在今夜,在这个无人可知的黑暗时代,化为漫天的灰烬。

    云散,烟消。

    烈火已经烧到了避难所的顶部,从头顶不时坠下一些燃烧着的石块。周秀颤巍巍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她还穿着来时那身满是补丁与淤泥的黑色布裙,好像远远看见了什么。她张开双臂,脸上现出温柔的笑容,一步又一步地在火场之中逆行。

    惊慌奔突的人们一次又一次将她撞在地上,可每一次,周秀都能坚强地爬起来。

    她的眼睛没有看着其他人,没有看着其他方向,只有前方,只有火焰腾起的地方。

    她张开双臂,拥向火焰。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身边倾塌,脆弱的墙面、老化的顶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融化与剥落。尘土飞旋着卷起她的裙角,她那头结成一绺的脏污长发。脚底在灼烫的石面踏出一地血迹,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她笑着迎向前方。

    “雯雯。”

    “雯雯。”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小女孩站在烈火之中。

    她隐约看到,她失踪的那天穿在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连衣裙。

    她隐约闻到,她身上那些腐烂着,却让她无比怀念又无比美好的味道。

    她隐约听见,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一种从牙牙学语时起,就饱含了所有的爱,所有的未来的呼唤。

    妈妈。妈妈。妈妈。

    眼泪在喷吐的火舌中蒸腾。

    “……妈妈终于找到你了,雯雯。”

    作者有话说:

    杜宾比较疯,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很兴奋。蓝莓也不例外,所以跑没了(?

    第78章 公路

    纪南泽挣扎着醒来的时候,他正斜靠在大众的副驾驶。车靠在护栏边,沿街只有绿化带和倒塌的路灯。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深处就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艰难地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浑身上下的伤口包扎得差不多。满头满脸都是血,衣服糊得完全没法看,模样不是一点的狼狈。

    他回忆了一下昏睡前发生的事情,很快就对当前处境有了个大概了解。

    他们应该已经逃出松茸避难所了,可从离开到上车的记忆断片了。可能就在这期间,他彻底失去了知觉。后视镜里,蓝莓正窝在后座歇息着,它看上去为了保护自己,伤得也很厉害。

    当纪南泽扶着车窗,尝试直起身子的时候,他一扭头,视线就沾在驾驶座的邹途身上。他垂着头,手捂着脸,看肩膀动作的幅度,似乎真的在啜泣。

    纪南泽苦笑了一下,他摸了摸上下的口袋,摸出一沓揉成团的纸巾。

    “干什么呢?这么大的人了还哭。”他看着从他眼角流下来的黑色液体,替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他忍不住在邹途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我还没死呢,等到了葬礼上再哭吧。”

    “学长?”听到自己的声音。邹途立马抬起头,他泪眼朦胧地看了过来,嘴唇都在哆嗦,“你醒了吗?你,你真的没事吗?”他说着抬起胳膊就想把眼泪擦在袖子上。

    纪南泽连忙按下他的手:“别用袖子,我有纸。”

    他一点一点浸掉邹途脸上的泪水,看着黑成了一团的纸巾,没想别的,直接将它从车窗丢了出去。他看着邹途在自己跟前抬不起头的样子,越看越心疼,忍不住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一说到这儿,邹途又开始难受,“我跑了好多药店,没人教我怎么消毒,怎么包扎伤口,我真的好怕。我真的特别害怕你出什么意外。”

    “傻孩子,我没事。”纪南泽对他笑了一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没事就好,我拿了很多消炎药,够用一段时间。”他说着说着,心里又难受起来,“学长,都怪我。”

    “怪你?怎么这样说?”

    “我要是那时候没晕过去,学长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对付他们了?都是我,我关键时刻掉链子,我帮不上你的忙,害你伤成这样。”

    “我伤得怎么样?”

    “软组织挫伤特别多,短时间内不太能剧烈运动了。”他说,“还疼不疼?我拿了几粒止痛药,但我听说不能多吃,多吃可能会上瘾。”

    纪南泽笑了笑:“我没那么疼,忍得住。还有,你别老把错往自己身上推,当时情况紧急,也只有那么一个办法。”

    “怎么回事?”

    “我本来看他们都朝着贫民窟方向来了,就像引开他们,没想到,还偷听到他们的谈话。”纪南泽看着他,说,“他们说,要是找不到我们,就准备把整个区域的人拉到出口去感染成丧尸。我听着就有些坐不住了,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要是一个不当心,我们都得被拉去感染。”

    “你说的都对……但也不能那样。”邹途还是闷闷不乐,他嘴里咕哝道,“我一睁眼,就找不到你了,一找到你,就看到你伤成这样了。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要不是你一直劝我,我说不定都和他们同归于尽。”

    纪南泽抱了抱他,问:“我们怎么出来的?”

    “从出口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