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门可罗雀的医馆,饶是陆风岩并不以貌取人,心下对这神医还是信心略减。

    医馆平时看诊的都是平民百姓,很少见达官贵人,此时见到器宇不凡的盛明珠与陆风岩,立刻迎了两人进来。

    明珠说明来意,就在一旁的吕大夫听见,反而愣了一下,他的医术在附近百姓中倒是口碑颇好,但这个时代,人们看大夫,要先看其师从,有名的大夫带出来的学生,只要报上师父名号,便能在大医馆找到份工作。

    像他这种师从乡下赤脚医生的野路子,即便天赋惊人,但没有出名的师父、没有介绍信,也只能在这般小医馆落脚。

    何况眼前这两位,单从衣料,也能看出身份不一般,这种达官贵人从来都有专门的医生,甚至可请太医院,连大医馆都甚少去,更别提来这种小医馆点名找自己了。

    但愣归愣,有病人上门还是要诊的,吕大夫上前问:“请问两位是哪位要看病?”

    陆风岩摘下脸上面具,开门见山:“就是这道疤,请问这位大夫能医吗?”

    吕大夫请两人坐下,自己凑近他的脸细看片刻:“可以医,问题不大。”

    他这话一出,除了明珠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珠松了口气,陆风岩内心同时充斥着欣喜、不敢置信和质疑。

    而医馆其他大夫,此时内心泪流,做这行,病人问起,都是先往严重说的,以防医不好,病人找麻烦。

    但这个姓吕的,不走寻常路,平时接诊便是如此,能医的就直说能医。此时见到两个贵人,一看就惹不起的,众人已经在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

    没想到这家伙,仍然我行我素,说得这么轻松。

    众大夫盯着陆风岩脸上这道疤,这么严重,真的能医吗?

    第29章

    陆风岩本不是一个特别注重外貌的人,但那张天生的俊朗容颜被毁时, 他竟再次尝到了当年父亲过世时那般人情冷暖的滋味。

    他所驻当地一个县令的女儿, 曾口口声声仰慕他在战场上的英姿, 对他多次示好,在他明确拒绝并声明自己已有未婚妻子后,她甚至说能嫁给陆将军这般英雄,宁愿为妾。

    就是对他这样执着的女子,在他受伤毁容后, 仅来探望过一次,听大夫说这道伤疤再难恢复后,就从此再也未出现过。

    陆风岩自不会为一个并不喜欢的女子伤怀,但也正是在那一刻, 他意识到有些人是会以貌取人的。自己不过是脸上多了一道伤痕, 但看在很多人眼里, 他便不再是以前的陆风岩了。

    然后,回京, 比起生长在边关、好歹见过不少伤者的县令之女, 京中人只会更加畏惧他脸上的伤疤。

    不少男子见他都要大惊小怪一番,更别提那些生在侯门长在深闺的娇娇女们,在意外吓到了一位贵女后, 他开始戴面具出行。

    他不甚在意那些贵女的看法,但有一个人他不能不在意——与他从小定亲的盛王府小郡主盛明珠。

    但偏偏盛明珠生在豪门中的豪门,身为贵女中的贵女,她会不被自己的伤疤吓到?陆风岩不敢抱太大希望。

    三品的将军的官衔, 对一个县令的女儿而言,是有相当大的吸引力的,七品的县令之女能嫁三品将军,对她来说是极大的高攀。饶是这般,她仍然无法忍受那道伤疤。那盛明珠呢?从身份上来讲,陆风岩才是高攀。

    若论从小定亲的感情基础,那也是陆风岩单方面的,盛明珠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

    他理性分析了一番,觉得若是明珠选择退亲,他也绝不会怪她。

    进京途中,他和慕容笙在一个茶楼歇息,恰好听到有人在八卦长乐郡主。所说的不过还是刁蛮跋扈那一套,当时慕容笙同情地看向他。

    “道听途说,不可尽信。”陆风岩淡淡道。

    “我知道,但咱们这一路,自从靠近京城以来,好像真的听到这位小郡主不少闲话,”慕容笙感慨,“除了长得美这一点以外,似乎全是负面的。”

    “你的重点是?”

    “我的重点,”慕容笙作出悠然神往状,“真想看看这位郡主到底美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到这般瑕不掩瑜,让这些人一边鄙夷她的跋扈,一边赞扬她的美貌。”

    “……”陆风岩沉默半晌,提醒道,“瑕不掩瑜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不是吗?我以为我难得用对一回。”

    “……”

    “不过就算这些传言是真的你也不用太担心,”慕容笙安慰他,“因为她八成会选择退亲,所以就算她再跋扈,也跋扈不到你头上。”

    “……”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不过倒也不止慕容笙这般想法,随便到京城大街上拉个人八卦一下,他们大概也是相同观点——长乐郡主会退婚。

    但明珠给了他很大的惊喜,惊喜到,他觉得这个女孩这么好,好到他甚至舍不得让她背上悔婚的恶名。

    于是他问了明珠是否有退婚之意,只要她一句话,他就会主动退婚。

    但明珠说自己没有退婚之意,甚至还投桃报李地告诉他,如果他想退婚,她也绝不阻挠。

    陆风岩倒是被她的“善解人意”弄得略有些哭笑不得。

    随着几次接触,陆风岩也意识到,明珠和传言中半点不同,当然,要排除生得极美这一点。

    之前远看,已是绝色,近距离接触后,陆风岩只觉得自己终于懂了什么叫做“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这般美人,又是这般好的性格,再加上家世——也许家世本身于陆风岩而言不算加分项,但这般豪门养出的天生贵气,已融进明珠的一举一动,也让他为之心折。

    更难得的是,她是个很有趣的人。

    陆风岩其实曾经对京城贵女有一些偏见,他本以为她们都是一个样子,困在深闺里一方小天地,每天练练女红、写写字画、学学规矩,所有人都是一张千篇一律的脸。

    纵使明珠因着儿时相遇及一张绝世容颜在他心中有别他人,但他也对明珠的性子没太大期待。听闻她的跋扈时,他甚至想过,也许跋扈也比恪守成规的无趣性子要来得好些。

    但真正的明珠,远比他想象的要好上许多,她被人欺负会果断反击,但却不会主动招惹别人,陆风岩觉得这显然算不上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