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乙骂骂咧咧地拍着衣服上的灰尘,回了自己的营帐。

    天山共色,风烟倶净。

    一队精兵强卫,威风凛凛地飞奔在官道上,领头的将士高举着幡旗,上面绣着一个苍劲的“林”字。

    这天下间,除了修罗煞主武安侯林啸的“林”,还有哪个“林”?!

    所遇路人、马车惊恐万分,无不退让。

    只是在路遇崖山的时候,这队人马忽然绕了个弯,又渐渐地放缓了速度。

    林啸行在马队的中间,从最开始的策马奔腾,变成了双脚轻踢着马肚子悠悠地在崖山下溜达。

    月见终于得了一个可以同他家主子说话的机会,忙得上前,与林啸并排走着,问道:“侯爷,可是要歇歇?您身子未愈,这般兼程,怕是吃不消啊。”

    林啸神色思思,只当没有听到月见所问,失魂似地遛着马。

    “唉。”月见无奈摇头。

    别人家的主子封了大将军那都是要祭祀宗祠,烧香请命,感恩天地,以求万事平安。

    再看他家这一位,都不知道着了什么魔,穿起衣服就跑,活脱脱像逃难似的。侯爷究竟是在躲谁?!是离兰先生吗?不应该啊,若是离兰,别说躲着,他主子还不得巴巴地上赶着去追。

    还有,去十八里铺官驿的路,明明可以继续走官道,侯爷却绕进崖山里。

    要知道自崖山里穿过,足足多费一个时辰。再说这崖山里的景又不是天下绝色,有什么好看的。

    月见一阵长盱短叹。

    自从回了京城,侯爷一天都没正常过。有时候他都想敲开主子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突然间,林啸双手用力勒紧了马绳,停驻了。

    月见不明所以,觉得疑惑,抬手示意全军戒备。

    多年行军的直觉告诉他,侯爷不对劲,崖山不对劲。

    暮色阴沉沉罩着座座山丘。

    锃——一声琴音戛然跃起,几只黑鸦惊起嘶鸣,从马队上空飞过。

    突如其来的琴音和怪啼,惊得月见胆颤。

    他压低了声音,冲着林啸说道:“侯爷,快些离开。”

    林啸如同被鬼附了身,只是低低垂首,睨视着地上,不作应答。

    片刻后,崖山里再次荡起阵阵琴音,由远及近。

    “他来了。”

    林啸低言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似是在说给自己听,声音颤颤着:“他真的来了。”

    月见支着耳朵听着,一支昂然的古曲回荡在崖山里。

    浮云柳絮,天地远阔。

    时而勇士轩昂,铁骑刀枪;时而幽咽泉流,恩怨两行。

    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转轴拨弦,呢呢喃语,终了,化为一声长叹。

    月见鹰一般的双眼探寻了几次,才最终确定了琴音的方向。

    那弹琴之人正在远处小山丘上。

    弦弦掩抑声声思,低眉信手续续弹。

    君子如月的轮廓,似水月观音。一别如斯,落尽昙花。

    月见看清了,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崖山里果真有天下绝色!

    世间能有如此仙姿的,不是公子昭,还会是谁?!

    他终于明白了侯爷被下了降头般非要绕到崖山里的原因。

    他在等他!!!

    林啸骑在马上,静静地听完了这一曲。

    他沉沉地长出了一口气,最后脸上硬挤出一个苦笑,轻轻地踢了踢马肚子,继续前行。

    月见纳闷,公子昭能从行宫里跑出来,定是费了很大的功夫。

    他虽然不喜欢公子昭折磨了他家侯爷这些年,但毕竟人都出来了,见都不见,就这么走了?!

    月见紧地追上,“侯爷,是二公子啊。”

    “他来送我。”

    “来都来了,为何不见?侯爷此去灵关,之后怕是海角天涯再难相逢。”

    “他能来,足矣。”

    此言一出,月见心上如同剥了皮的心疼。他替林啸不值,既今生缘浅,又何必生死交缠,白搭上少年人的赤诚之心。

    林啸将所有悲凉生生咽吞下,打转在眼眶的湿润都不敢落下。

    这首《破阵子》,还是当年南昭同他在林府别院相处的那些日子,他弹于南昭听的。

    他还同南昭讲了吴云宾的故事。

    一百年前吴云宾年少成名,才到及冠便被封为护国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惜最后皇帝忌惮吴将军功高盖主,将吴将军斩杀在营帐之中。吴云宾死时,不过二十岁。一朝功臣一朝死尸。

    这曲子他懂了,离兰最后留给他的话,他也懂了。

    是送别、是思念、是劝慰、是告诫。

    他马鞭狠狠甩下,绝心绝尘,离开了崖山。

    至此,没有回头。

    甚至未曾朝着那座山丘看上一眼。

    一旁的月见,看得明明白白。见不到的人和流不下的泪才是人生至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