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耸然动容道:“二十年前?莫非两位姑娘的父亲,就是当年一条铁扁担,横扫赃官墨吏的‘山夜叉’孙元,孙老前辈吗?”

    孙天锦、孙二娘盈盈起立,恭声道:“正是家父!”

    “原来却是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识泰山!”武松站起身抱拳拱手,又一把扯起西门庆,埋怨道,“三弟,今日你的怀疑,却是大大的不该!世间安有老英雄教出来的子女,却同那黑白不分的官府一样,做这等谋人财、害人命的勾当?”

    说着,又向孙天锦、孙二娘、张青那边深施一礼:“却不知孙老英雄贵体可安好?江湖后辈武松、西门庆,肯请当面拜见!”

    孙家姐妹都低下了头,张青叹道:“可惜……我那岳丈大人,已经殁了三四年了!他老人家泉下有知,见到江湖上后辈英雄依然对他如此推爱,必然心中喜欢……”

    武松愣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唉!可惜小子无福,不能得见尊颜……”

    西门庆和武松相识已久,却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沮丧的,忍不住问道:“二哥,这孙元孙老英雄,却是何许人物?说出来,也让我能仰攀前辈英风。”

    武松一拍桌子,豪气横空:“孙元孙老前辈的事迹,我们后辈是万万及不上的了!在他老人家面前,甚么打虎除害,甚么打抱不平,统统都得靠一边儿去!”

    西门庆总结道:“我等到此只饮酒,前辈在上不谈侠?”

    武松又把桌子一拍:“三弟说得好!正是如此!若说起前辈英风以佐酒,便是你千杯不醉,今天也要你大醉当场!”

    西门庆心中豪情亦生,慨然道:“二哥这便请说!”

    张青又烫了酒来,五人重新落座,一边饮酒,一边追忆前辈豪情。

    若按后世的眼光来看,山夜叉孙元的事迹也没什么荡气回肠之处,落入精英智囊的耳中,只怕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逆论。孙元,也就是一条德高望重的汉子,看到一村百姓被官府额外的苛捐杂税凌逼,竟有投河跳井、刎颈自缢者,便一时生了无明,动了忿气,于是登高一呼,一呼百应,如猛虎舍命搏人熊,将一干食民贼子从地面上抹除的故事。

    说到尽兴处,武松连干三碗,对张青和孙家姐妹道:“接下来的故事,却需三位来讲了。”

    孙天锦点点头:“当日我爹爹领人洗荡了那一干蠹虫恶兽,知道此祸闯得太大,自古官官相护,那公堂上的狗官必要斩尽杀绝,否则若全天下都学起我们来,那还了得?因此我爹爹独自一人,去险要山路上抵挡官军,却让村中老小,都入深山躲避。”

    张青慨叹道:“当日情景,今日回想,恍在眼前一般。那时小人在此间光明寺种菜园子,那光明寺供奉的,是江南方腊明教的火神,也叫摩尼神。那明教仗义不平,也是个惯为百姓出头的。听到我岳丈义抗暴政,那光明寺的明教舵主虽然与他素不相识,依然仗义而起,拔刀相助,二三十条汉子白衣如雪,投身虎狼群中。小人不才,虽然不是明教弟子,但义之所在,刀剑不避,也随了众英雄前去助力!”

    想起往事,孙二娘眼圈儿红了:“当日一战,二三百官军围住了二三十英雄好汉,箭落如雨,刀斧如霜,我爹爹知道若后退一步,村中老小,没一个能逃活命,因此据住山路天险,死战不退。从日出到日落,好汉们一个个战死,那些豺虎一般的官兵,终究无法越雷池一步!”

    西门庆大喝道:“壮哉!”和武松举碗痛饮,如饮鲜血。

    孙天锦默默地将碗中美酒浇在地上,祝祷道:“当年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来的叔叔伯伯们,锦儿在这里给你们敬酒了!今日英雄缅怀英雄,你们在天之灵不远,都来喝一口吧!”

    孙二娘哽咽道:“我爹和明教的诸位叔叔伯伯虽然占了天险,但官军总是人多,说到拼人,我们拼不起呀!血战一日,山嘴中还能站着的,寥寥无几,而官军却一步一步地逼了上来!天险,眼见是守不住的了!”

    一听此言,西门庆和武松,都是愤气填膺,怒而失色。这正是:

    英雄仗义须放胆,烈女多情便倾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13章 林啼熊虎(三)

    听到危急时刻,武松便恨道:“只可惜少生了二十年,未能与前辈并肩携手,抗食民贼于血海之中!”

    西门庆却道:“天色已暮,此用奇之时也。何不乘官军久攻不下之机,虚张声势,更沮其军心锐气?”

    孙家姐妹对望一眼,张青便鼓掌喝彩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那日情形,悬如累卵,生机之机,千钧一发!眼看官军渐渐逼上来,却听得左右山巅上一阵鼓响,然后一声喝,无数的火把在夜色中闪亮了起来!”

    武松还在捉摸其中关键,西门庆已经大喜拍桌,连声喝彩道:“妙极!妙极!”

    张青点头道:“小人当时听到,血腥的夜风中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害民贼休要猖狂!熊耳山好汉全伙在此!’然后就是惊天动地般的鼓声,和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直到今天,那雄壮的喊声还会在夜深人静处,入我魂梦,让我泪流满面,壮怀不已!”

    说着,张青端起酒碗,向西门庆和武松说道:“二位,一说到那日情形,我眼中忍不住便想流泪,你们不会笑我这个男人没担当、没出息吧?”

    西门庆举起酒来,慨然道:“杀人未必真豪杰,流泪如何不丈夫?为英雄虎泪,干一碗吧!”

    众人轰然应是,都举碗喝干了。

    张青呼出胸中酒气,大声道:“当日之事,却是我那襟兄曾思齐,在山中遇到逃命的村民,知道我岳父舍命相抗害民官军,心中好生相敬。便在山民中选出了几十条善攀山的汉子,携了鼓乐,分潜山麓行事。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却偏能出此奇计,当真是英雄了得!”

    西门庆端起酒来,叹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张青点头道:“正是!他带人赶来时,天色已暗,他便以铜镜反光为号,山巅诸人,一齐发作,那鼓声呐喊声,直欲掀翻了霄汉!山林中猛虎被恐,纷纷咆哮;人熊受惊,个个啸啼,再加上长风席卷处松鸣树吼,却如同那淝水之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众害民官军尽皆魂飞魄散!”

    擦擦眼睛,张青继续道:“那位明教的舵主见官军踌躇不进,但却也不退,便聚集起其教中最后的兄弟,那最后的血染白衣呀,就象一团团火焰一样扑了出去,扑进那苍茫的黑暗里!只可恨小人当时和我岳丈都是身负重伤,两个人只能倚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官军箭如飞蝗,英雄好汉一个个倒下!心如刀剜,却是束手无策!”

    孙二娘伸手过来,夫妻二人两手互握,心意相通,张青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众好汉纷纷饮箭,含恨而伏,只余那位英雄舵主身中七箭,却兀自不倒,身形如风般抢上,那一众官军,都吓得呆了!直抢到带队的军官马前,英雄一声喝,声如雷震,一伸手便把那害民贼从马上揪了下来。那狗官身边的牙兵虽多,却哪一个不是胆战股栗,惶恐后退?”

    “火光的剪影中,我见那英雄舵主的额头上中了一箭,血流披脸。英雄把那狗官举在眼前,猛喝道:‘老子头上这枝箭是你放的吧?现在还由你来替老子拔了!’那狗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伸出手,几番落胆,才将英雄头上的血箭拔了下来。”

    “箭出血飙,英雄一声猛喝,手起刀落,一刀将狗官人头斩下,在手中高高挽起,长啸道:‘顽抗者死!’当时火光影里,英雄左手提狗头,右手倚雪刃,傲立于尸山血海之间,威风凛凛恍如山神一般!”

    “其时山头鼓声呐喊声大振,众官兵早已军心不稳,现在带队的都监又被英雄一刀斩了,更是令群奸落胆!也不知是哪一个宵小之辈,突然尖叫一声,扔下手中军器,转回身便跑。一瞬间兵败如山倒,官军就此溃散!”

    “见官军逃了,我那襟兄带了村人,下得山来看时,才发现那位力挽狂澜的最后英雄已经没了气息。他断气之时,仍是左手狗头高举,右手紧握在深插于地的长刀上,倚此而矫立,须发猬张处,犹有余威震慑民贼!”

    张青说完,屋中半晌无语。西门庆默默地站了起来,心中忍不住感慨:“原来明教一个舵主,便如此英雄了得!怪不得宋江蛊惑着梁山弟兄们去征方腊时,伤亡那般惨重!”

    眼见武松等人次第站起,西门庆一拱手:“敢问英雄舵主尊姓大名?”

    张青垂泪道:“可惜小人在光明寺种菜园子时,因见他们行踪秘密,只说他们是甚么剧匪大盗,因此加着小心,素来不沾惹他们。若非如此,怎能令英雄无名而殁?”

    西门庆默默地把酒倒满,举碗齐心,慨然道:“为古往今来,那些挺立在黎民黔首前列,抛头颅洒热血,不向强横恶政屈膝,不向豺虎人熊献媚,不向赃官墨吏折腰的无名英雄们,干一碗!”

    众人默不作声地饮了,酒虽已冷,但心头却是灼热!

    将空酒碗在桌上一礅,西门庆把张青扶在座中——他不好意思去扶两个美眉——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张青、孙天锦、孙二娘都跳了起来,急忙七手八脚来扶:“西门大官人,这是怎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