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便问道:“这却是何故?”

    吕方也有些忸怩:“小弟若说了,哥哥休笑。小弟生平最爱学吕布行事,因此只愿得一个貂蝉一样,天字号的美人儿之外,还须有胆有识,义烈无双,这才娶了!否则小弟是宁缺勿滥!”

    西门庆便笑道:“怪不得吕方贤弟如此身高,原来是心高眼高,身子便不得不高啊!”

    吕方赩然道:“小弟这些须儿心思,却吃西门庆哥哥笑话了!”

    西门庆便摇手道:“吕方贤弟说哪里话来?男子汉大丈夫,眼界高,这是好事。只有眼界高了,才能时刻砥砺自己,让自己一天比一天成器,如此方可配得上头一等的佳人!世人多蠢,将美人颜色视作附庸,却不知美人之温婉,亦是激人奋进之动力所在!自古有多少小男人本身不思进取自甘下流,却偏要把风流罪过安在美人身上,如此恬不知耻的角色,真是枉自为人了!”

    吕方拍案大叫:“西门庆哥哥果然不愧是侠骨柔肠的三奇公子,见识果然高人一等,小弟敬哥哥一杯!”

    二人都满饮了,西门庆便笑问郭盛道:“郭盛贤弟,你呢?也来说说看!”

    郭盛端起酒碗遮着自己的红脸,期期艾艾地回答道:“这个……西门庆哥哥……小弟我若是说了……哥哥休笑!”

    西门庆便道:“都是自家相好的兄弟,谁来笑你?贤弟且说不妨!”

    郭盛便灌了自己一碗酒,开口道:“哥哥容禀。小弟从小习武,于女色上可是从来不沾染,打小到大,都觉得那是一个玷污好汉气概的东西。心里存了这么个想头儿,所以才没有娶妻,也从不去勾栏行院里留连,唯恐吃江湖上好汉们知道了笑话……不瞒哥哥说,现在年龄也大了,有时也会胡思乱想,可若说让我去亲近女人,小弟却实在是没那个胆子……这是今天哥哥问起,否则这些话啊,小弟是打死都不会说的!小弟如今实说了,哥哥莫笑话小弟!”

    西门庆没笑,吕方倒撇过头暗笑起来,无形中,心里和郭盛的芥蒂便消解了九分。

    却听西门庆叹道:“郭盛兄弟,哥哥哪里会笑话于你?哥哥少年时,心里存的想头儿跟你是一模一样啊!心里越是想着女孩子,偏生离得女孩子越远,口里还要阴阳怪气的贬损几句,好象非如此不能呈现出自家的英雄气概……我日他个先人板板的!现在想想,真是傻啊!”

    听到西门庆爆粗口,吕方便笑了起来,郭盛更是又惊又喜:“原来西门庆哥哥还会川骂?!”

    西门庆便道:“我祖上以西川贩药材起家,因此学得几句四川的骂人话,又算得了甚么?现在天下豺狼当道,闲时便骂骂那些龟儿子几句,反正嘴巴除了喝酒吃饭,也是闲着!”

    吕方和郭盛都笑了起来。这一笑之下,彼此再看对方,便不再那么碍眼。

    西门庆便把酒端起来:“二位贤弟既然都说了,那哥哥我也来说一说我自己。”

    吕方和郭盛都把椅子向西门庆这边拉近了些,聚精会神地听着。

    西门庆便叹息一声,将自己和李娇儿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其间的波折,听得吕方郭盛都红了眼睛,最后西门庆长叹道:“哥哥这三奇公子的名号,倒有三分之一是娇儿用她的性命替我挣来的。可我宁愿不要这虚名儿,只盼她能活着,陪我过平静日子,也胜过我在江湖上叱咤风云!”

    郭盛喃喃地道:“江湖上好汉说起哥哥三奇公子的名头时,只推哥哥那天下绝一的义气,却不知原来哥哥和故去的嫂嫂之间的深情,却也是这般感人肺腑……”

    吕方悄悄拭泪道:“这便是西门庆哥哥的超凡脱俗之处了!若西门庆哥哥只是义气为先,这样的奢遮人,全天下也还寻得出十几个来;但这般义气却又如此柔情的好男子,走遍全大宋,我吕方也只服西门庆哥哥一个!”

    郭盛突然跳了起来,推开座椅,向吕方拜倒下去。

    吕方倒是吃了一惊,急忙死拉活拽的,把郭盛搀扶了起来,急着道:“郭兄弟这是怎的说?”

    郭盛垂头道:“小弟惶恐!刚才在山下时,小弟不识哥哥的一片侠骨柔肠,却冒犯了哥哥。如今听了西门庆哥哥一番言语,郭盛方知是自己错了,却是悔之晚矣!郭盛有罪,要杀要砍,随吕方哥哥处置!”

    吕方把垂头丧气的郭盛按回位子上,说道:“我怎会怪你?毕竟我责备西门庆哥哥的话,说的忒也急了些,郭盛兄弟听了不入耳,正是理所当然,若非如此,如何见得你赛仁贵的义气?一切过失,此因吕方失言而起,郭盛兄弟休要放在心上!”

    西门庆大笑道:“好好好!少爱未必真豪杰,多情如何不丈夫?只盼二位贤弟明白了这个道理,将来娶上两个好妻子,真心实意地待她们!”这正是:

    劫波困阻情舟渡,连环难解智珠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06章 温侯奋威

    经过西门庆的一番巧妙引导,吕方和郭盛胸中的芥蒂就此解开,这接下来的酒喝得加倍的痛快。喝到兴头上时,西门庆便问道:“二位贤弟,你们的戟法,在咱们大宋,确实是独具一格,别出机杼,却不知你们是怎么练的?”

    吕方先道:“小弟祖贯潭州人氏,自小便爱听三国飞将吕布吕奉先故事,话本中描绘他出阵形象,说他骑赤菟马,身披金铠,头戴獬豸冠,使丈二方天戟,上面挂黄幡豹尾,小弟每听一次,便忍不住要手舞足蹈一番。”

    说到快意处,吕方连尽三碗,一张俊脸上顿时光华闪闪夺人的二目。西门庆心说:“吕布有你这样的粉丝,九泉之下,也是足以自傲了!”

    心中一动,便漫声长吟起来:“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金铠砌龙鳞,束发狮盔簪雉尾。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

    吕方心中快意之中,又得西门庆在旁唱和,真是得意到绝顶,扑翻身便向西门庆下拜:“哥哥这般高才,小弟心服口服!”

    西门庆急忙扶起:“吕方贤弟,做哥哥的可不能骗你,这首诗,我是听一位姓罗名贯中的前辈高人吟诵,爱其风姿华美,所以才记下了。若说让我当席赋诗,哥哥哪儿有这般急才?”

    郭盛便道:“到底是西门庆哥哥,光明磊落,非那等剽窃他人诗文之辈可比——却不知这位罗贯中罗老前辈,又是何方高人?小子无知,却从来没在江湖上听到他老人家的名头。”

    西门庆心说:“你要是听过罗贯中的名头,我就磕死!”脸上却正色道:“这位罗贯中罗老前辈,乃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哥哥我也只是隔座遥望,却未能正式拜见他老人家,不得不引为生平憾事。”

    吕方便恭恭敬敬地向厅外抱拳:“这位罗贯中罗老前辈看来亦是心敬吕布之人,若日后有机会相见,吕方定要当长者的敬他!”

    西门庆便暗笑着叹了口气:“唉!龙游碧海,虎跃深山,只怕终咱们一世,也是见不到罗贯中前辈的了!对了,吕兄弟,你那戟法是怎么练出来的,你还没说呢!”

    吕方便敲了自己的头一下,歉然道:“小弟就是这么个毛病,只要听到吕温侯的故事,一兴奋起来,就甚么也顾不得了。”

    西门庆笑吟吟的喝了口酒,心道:“未必!未必!比起后世的那些明星粉丝来,你要算内敛沉稳的了!”

    却听吕方道:“小弟家中,积祖也是做药材生意的,为路上防身,刀枪棍棒是自幼习学的。因小弟爱吕布,便时刻想算着,怎样才能把各路兵刃的精华化为戟上招数,就这么从小到大一路想了过来,到今天,也算是略有小成了!”

    西门庆便一拍桌子,端起酒碗道:“世间跟风已成流俗,拾人牙慧者屡见不鲜,却有吕方兄弟你这一戟神来,哥哥我先敬你一碗!”

    吕方大喜,端碗饮了,然后又道:“小弟习武之余,也常看书,读《三国志》时,未尝不慨叹温侯有陈宫而不能从其智,有张辽而不能尽其勇,有高顺而不能信其任,有陷阵营而不能竞其功之憾。因此小弟偷偷的习学了兵书,以兵法教养家中僮仆,倒也甚是得力——只是小弟想不明白,为什么进行要下严旨禁止民间习学兵书?我大宋积弱,屡被契丹和西夏欺凌,若非地广人多,也早亡国灭种多时了!为何那朝廷却不许民间习兵书战策,连开拳社置教头都不准?难道官家不知道,甚么叫藏兵于民吗?”

    西门庆冷笑道:“兄弟,你如此聪明的一个人,难道还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契丹西夏,固然要防,但更要防的,却是自己国中的百姓啊!恶了契丹西夏,也只不过送些岁币买个平安,若让国中百姓都学兵讲武,那些以皇帝为首的赃官墨吏,哪里能睡得着觉?他们穷奢极欲,吸民脂膏以自肥,若民众有一天觉醒起来,便是星火燎原之势!所以,契丹西夏可以不管,百姓却是非禁锢不可的!”

    吕方呆了半晌,颓然道:“原来如此!西门庆哥哥这些话,小弟从前却是从不敢想;便是现在已经上山落了草,但突然间听了,也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西门庆便道:“所以说,朝廷要的不是国家的尊严,而是他们世袭的安稳。为了维护这个稳字,他们可以穷凶极恶不择手段。在这个朝廷里,他们只盼百姓都是无角的绵羊,可以任他们随时宰割,他们怎肯让山长出锋利的犄角来?”

    吕方便把桌子一擂:“管他有角无角,但若要叫小弟做那任人宰割的绵羊,小弟却是做不像!做不来!前两年小弟带着家人贩生药到了山东,那贪婪的狗官见小弟是外路人,敲诈勒索,极尽剥皮之能事,一路打点他们下来,却让小弟消折了本钱,不能够还乡。小弟走投无路,一怒之下,带了家下人等杀了多少狗官,一路转战,马踏半个山东,最后才占住了这座对影山落草!”

    郭盛便鼓掌道:“壮哉!小弟也是流落在山东路上,听说道上出了个穿红的少年壮士,使一柄方天画戟,聚百十号伴当,冲州撞府,劫富济贫,所到之处官兵望风披靡,绿林群雄归心束手。因此小弟动了好奇之心,便急急地跑了来,要和吕方哥哥比试戟法。谁成想,却碰上了西门庆哥哥,真乃是郭盛的造化!”

    西门庆便问道:“郭盛贤弟,那你的戟法,却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