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官家,却是个好大喜功的,一听到西夏放软了身段儿前来朝拜乞和,便心花怒放起来,蔡京、高俅、童贯和杨戬都是互为表里的,此时便上书给杨戬求情,说前一役杨戬虽有小败,但事出突然,只属双方巡逻军士局部摩擦,并非真正两军对垒,若因此重惩失察之臣,只怕于主上圣明聪察之名,如日生翳,玉生晕,后世史书,只恐有美中不足之叹。

    皇帝昏庸,见自己的柱石之臣蔡京、高俅、童贯异口同声,都来保举那杨戬,便觉得自己前日给杨戬的戒饬也已经足够了,何况这几日身边没了杨戬趋奉,总是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比如有一天,赵官家正在李师师床上气喘吁吁之时,突然想起要用一件妙物儿,便叫了一声:“杨卿!”房外却无人应答,这时赵官家才想起来,杨戬正被自己责令,在家闭门思过呢!

    因此蔡京、高俅、童贯一求情,赵官家私心里便准了,但还是半推半就,象他画画儿一样,调弄出多少颜色,又做出了许多张致,往自己脸上画了一张皮,要显示出他名君英明决断的风采来,好压服百官的口声。蔡京、高俅、童贯等人早知他的心意,陪他来回起合顺承了几个回合,终于把在花天酒地中闭门思过的杨戬放了出来。

    杨戬出来之后,在赵官家面前痛哭流涕,口口声声都是自己愧对皇恩的话,耳根子软的赵官家马上就连心也软了,便温言道:“杨卿,朕知你本心忠直,只是手下人办事不力,才被他们挂误了。因此方将你小生惩戒,只盼你日后多些识人之明!”

    杨戬磕头如捣蒜时,赵官家终于忍不住了:“既如此,今天延福宫宴过西夏使臣,杨卿便带上那些供奉的物件儿,随朕往‘那里’一行!嗯?可听明白了么?”

    直到此时,杨戬的心才算真正完全地放回了肚子里。他一边高声应承“谢主隆恩”,一边掩饰起脸上露出的那一丝猥琐而粘乎的淫笑来。

    豺狼既然都放了,那狐狸打不打又有什么关系呢?杨戬一努嘴儿,天牢门大开,几个倒霉家伙都被放了出来。

    别人还好说,官复原职,等着以后戴罪立功,有了杨戬的关照,那功迟早肯定是要立的。只有陈洪最倒霉,他那松糕教头的名誉,连昏庸过头的赵官家都知道了,赵官家有美人身上的松糕可吃,哪里来馋他这等乡土手艺?再说禁军失利,总得有个人来背黑锅,现现成成,就让陈洪这个松糕教头来顶缸受制吧!

    所以陈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官职一撸到底,连家都给抄了一遍——不过抄家也没抄出多少油水来,因为油水都挤进天牢的节级押狱口袋里去了——还是杨戬有点人腥气,唯恐陈洪的结局太不好了,令手下人寒心,所以派人给刑部递了话儿,宽限了陈洪的发配日期,借这个空儿,又趁着赵官家最得趣儿的时候,从李师师的床边求下一纸赦书来,免了陈洪的发配之苦,这个结局,可谓皆大欢喜。

    但最倒霉的陈洪还是欢喜不起来。但不是他惋惜自己那个松糕教头的官位,也不是舍不得千金散尽的家财,而是发生在他儿子陈经济身上的事情,足以令任何做父亲的心如刀绞。

    他那宝贝儿子陈经济,仗着老爹松糕教头的威势,又拉着杨戬的大旗作虎皮,整日在花街柳巷里厮混流连,磨云琢月既然养成了习惯,哪里还能收敛得住?家道富贵时还好,如今家道一败落,这小厮熬不得那苦,直弄出了一场祸事。这正是:

    自古乱国皆由上,从来倾家不因贫。却不知陈经济身遭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054章 泪雨濛濛

    陈经济这小厮,倚红偎翠惯了,一日无它,便生出多少不安份来。家道一零落,吃糠咽菜倒也罢了,唯独下三路却告不得消乏。若说采花盗柳,别说他没那等手段,连那胆量都是没有的。没奈何,只好偷拿些家中未抄尽的物事,三不值二的当了,到最下等的娼窝里去厮混。

    一来二去的,陈经济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腿裆部位出现了红斑,渐渐变成了丘疹,然后破溃,苦不堪言。他心里害怕之下,一味的讳疾忌医,只是拼命遮掩,等纸里包不住火被陈洪夫妻发现不对时,甚么也来不及了。

    为了救儿子的性命,陈洪豁出了老脸,去杨戬府上跪门哀告。但杨戬被官家那一句“日后多些识人之明”教训过之后,哪里还愿意理他?主子寡情,杨府的家下人等自然也就作践起这位曾经的门生来。第一次门上人还替陈洪通报了一回,第二次就谁都不理他了。

    老上司指望不上,陈洪又拉下脸去哀恳昔日的同僚,各种好心歹心、白眼冷眼阅尽,终于凑出了几贯钱来,可以给儿子治病了。但请教太医后,医者都摇头,背着陈经济告诉陈洪说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此时的陈经济已是病根深种难消解,只好延挨时日罢了。

    陈洪夫妻只有此子,虽然听医生说得言语恳切,却哪里愿意相信?到处跪恳名医,求神问卜,陈经济却是一天黄瘦过一天,病毒发作之时,哀嚎之声响彻户外,邻里听到了无不动容,多有那妇人拉了自己家男子,指着隔壁陈家道:“这便是宿花眠柳的下场,你愿意做下一个吗?”

    当然,这些话都是背着陈洪夫妻说的,看着现在陈洪夫妻那状若疯癫的落魄模样,即使是平日里有旧恨于他们夫妻的,也不得不转念可怜他们。先前还有几个刻薄刁泼的刀子嘴,在陈洪夫妻身前背后冷笑两声,指桑骂槐几句,但随着陈经济病情的日益加重,那声声泣血的嘶号,足以揭去人心中最冷酷的那一层韧茧,终于左邻右舍都摇头叹息:“这陈洪夫妇虽然不仁,他家小子虽然不成器,但老天爷送上的这等报应,却也太惨毒了些!”

    此时已进五月,黄天暑热的,陈家屋里一片腥臭冲天。但当娘的却丝毫不觉其苦。这天晚上好不容易服侍陈经济安睡了,这才踮着脚尖来到院子中的梧桐树下,却见夜晚的凉风中,丈夫陈洪的头发不知何时,都已经斑白了。

    陈氏心底剧酸,但想到儿子好不容易才得了个一时半刻的安宁,却不能惊扰了他,因此尽管心上插刀血流如注,还是硬生生的忍住,悄声问道:“当家的,你看怎样?”

    陈洪慢慢的抬起了头,眼神如死鱼般呆滞,已经是黯然无光,抿了抿龟裂的嘴唇,低声喃喃地道:“我还能怎样?我还能怎样?……只能说,你男人没本事啊!”

    陈氏见他心丧若死,便嗫嚅道:“当家的……我倒是想出个道道来……”

    陈洪精神略振,问道:“甚么道道?说吧!只要能救回孩儿的性命,就是把我这老骨头拆出去卖了,咱也甘心!”

    陈氏唯恐吵醒了儿子,本来声音就压得低,现在就更低了:“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新鲜的人血馒头能治病,莫不如等官府出大差的时候……”

    陈洪听了眼中一亮,却随即又黯了下去:“我倒也听老辈人说过,新鲜的人血馒头能治病,但好象只能治痨病吧?咱儿子这个病……”

    陈氏急急地打断了陈洪的言语:“不会的!不会的!你定是听差了!我听老人说的是,人血馒头甚么病都能治的,只是没人敢拿来吃罢了!”

    陈洪呆了半晌,勉强直了直腰,颤着声音道:“秋后处决出大差……现在才五月……咱孩子还赶得上吗?”

    陈氏连连点头道:“赶得上!赶得上!自然是要赶得上的!”

    陈洪突然面色一整,竖起指头道:“嘘!低声!”陈氏听了矍然而惊,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还是冲着陈洪连连点头,眼神中都是坚定之色。

    陈洪慢慢地撑直了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说道:“既如此,刽子手那边,我去寻觅道路。孩儿他娘,你将家中还能卖钱的东西归整归整,我再豁出我这破头去,甚么金钟,我也要去碰啊!只求菩萨有灵,保佑咱孩儿……”

    话犹未尽,却听屋中陈经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瘆人惨叫,那惨叫声划破了夜空,将左邻右舍听众身上的汗毛催发得根根竖起。

    陈洪夫妻听到儿子惨叫声,哪里还有丝毫龙钟的老态?一个个纵跃如飞,眨眼间就从院子里扑进了屋子里,挤在儿子床边,陈氏便给他摇扇子,陈洪便安慰道:“孩儿莫怕,爹娘在这里!”

    陈经济四肢都被绑在床棂上,免得他痒彻心肺时,乱搔乱抓之下,反而糟糕。此时这小厮满脸都是恐惧之色,颤着声音道:“爹!娘!刚才我看见……我看见有狼一样的两只眼睛……就在窗户外面盯着我……那不是人!那分明就是地狱里的鬼!……鬼来抓我了!爹!娘!我不要死!我还想活!你们快救我啊!”

    陈氏听了,那眼泪也不止两行的下来,陈洪强忍住了心酸,笑道:“你这孩子,想的是些甚么五迷三道的话儿!有爹娘在此,哪个鬼敢来吓我孩儿?孩儿啊!爹娘已经商量好了,过了秋,就能赎来一帖宝药,那时你吃了,自然就百病全消,好多着呢!”

    尽管陈洪紧安慰着,陈经济还是全身发颤,但这回不是因胯下奇痒,而是因心中恐怖。

    陈氏见儿子眼望着窗户,口开口阖,欲语还休,一派惊骇欲绝的模样,便推陈洪道:“咱孩儿吓成这样,你好赖也去窗户外边张望张望,给咱孩儿壮壮胆,也是好的!”

    陈洪答应了一声,走出屋外,顺手从墙角拈起一根柴棒棒来,走到窗下,在墙上用力抽打,“噼啪”声中喝骂道:“我说是甚么东西?原来是个猫!我叫你吓我孩儿,我叫你吓我孩儿!”

    打折了柴棒棒之后,陈洪趴在窗口,冲屋里的陈氏母子叫道:“好了!这里的那只猫,被爹爹打跑了!孩儿且放心睡一睡,不必害怕了!”

    窗前映射出的灯光照在陈洪脸上,那因饱经风霜而显得极尽愁苦的纹路,被灯光和夜色的分界一映衬,变得更加深刻凝重。院侧黑影地里的西门庆看得分明,想起当年陈洪陈大宽回乡祭祖,那一派春风得意的轻狂模样,再看看这时这个未老先衰的中老头,暗中叹了口气后,将握在刀把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却听屋中陈经济孱弱着声音道:“爹!你看清楚了,真的是猫吗?”

    陈洪连连点头:“孩儿放心!真的是猫,哪儿有什么狼啊鬼啊的,爹在这里给你守着,免得那个猫再来,又吓我家孩儿!”

    陈经济咳嗽了几声,颤声道:“爹!娘!孩儿这一病,辛苦你们了!等我痊愈了,孩儿再不敢胡作非为,到时安下心来,说上一房有权有势的媳妇,便是丑怪些,又怎的?孩儿也都依了。慢慢过起来时,若能借丈人家的势将爹爹的官职复了,咱陈家又是极好的日月,那时也算你们生养孩儿,孩儿孝敬你们一场……”

    屋中的陈氏,听得泪如雨下;屋外的陈洪,背转了身,把手捂住了脸,眼泪如泉涌一般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西门庆听了,心中只是冷笑:“若你这爱滋也能痊愈,世上就没有死人了!”

    正鄙薄间,却听屋中陈经济喉中荷荷而呼,显然是个痛苦之极的光景,这小厮哑着声音道:“爹啊!娘啊!你们割我几刀吧!割我几刀吧!身上拉几个口子,倒比这痒生痒死痛快些!”

    陈氏听了,也顾不得哭了,急忙尖着声音叫道:“当家的!快到厨下去,烧些热水来,且烫一烫再说!”

    陈洪答应着,脸上的眼泪也顾不得擦,急忙抱起些柴禾来,三步并作两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