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这乘轿子是江州城里荣耀的象征,蔡夫人恨不能天天坐着游街,但今天若不是身后有铡刀逼着,她是万万不会爬进这顶轿子里的。

    甚至连抬轿子的轿夫都是勉为其难。他们本来最喜欢给知府大人抬轿子,但今天这一抬,就要抬进贼窝里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在两可之间呢!因此轿夫们一个个不是得了痢疾腰腿无力,就是月经不调四肢发麻,总之这些棒小伙子们一个抬得动轿子的人都没有了。

    西门庆当然不会让自家的精锐学兵去抬轿子,他只是看着那些惫懒的轿夫们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把他们的腿都铡了!”然后轿夫们哭爹叫妈一跃而起,得了痢疾的马上吃了莫须有的灵丹妙药一般止了泄,月经不调的也如有神助,顿时阴阳和合,水火既济,一个个都象楚霸王伍子胥那样,奋起拔山扛鼎的神力,将知府大人一家人抬了就走。

    蔡九知府骑了马,当先引路;西门庆打扮得象个公子哥儿一样,拿着一柄西川折迭扇子,轻飘飘地扇来扇去,看着就象个不正经的帮闲篾片,这个帮闲篾片也跨着匹马,寸步不离地随在知府大人身畔。

    吕方郭盛都是顶盔贯甲,两枝方天画戟斜架于蔡九知府的头顶上,看起来十足的仪仗打扮,但蔡九知府却是心中雪亮——这两枝戟可不是那等木制无锋的仪仗之戟,而是真真正正,夺人魂要人命的精铁家伙!自己敢有异动,一戟劈下来时,必然死得通通透透!

    至于黄文炳,西门庆没让他骑马,而是把他禁在了一辆大车里,让几个梁山学兵严加防护。

    神算子蒋敬带着其他的人手,挟裹了蔡九知府的家眷,押着几辆装了奇珍异宝的大车,随在西门庆他们身后,慢慢而行。这一次,只取了蔡九知府藏宝库中九牛一毛的财宝,至于其它的未尽浮财,就象西门庆说的那样,等蔡九知府自己派人送过来吧!现在不是贪得无厌的时候。

    蔡府府门大开,一行人浩浩荡荡昂然直出,行走在江州的街道上。有得了西门庆吩咐的梁山学兵在前方喝道:“江州军民人等休要惊慌,知府大人亲自巡城来了!”

    今日江州这一场大闹,虽然不能说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渠,但十字街头人太多,推倒倾翻的,也是不计其数,后来更有黑旋风李逵那凶徒一场大杀,不计贤愚清浊,不分官军百姓,只是一股脑儿的砍了过来,足令江州百姓丧胆。大家一个个紧闭了家门,尽管听到知府大人巡城,但最多也只不过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儿,往外窥探几眼。

    本来江州城被梁山好汉劫了法场,正乱得鸡飞狗跳、六神无主之际,蔡九知府却突然妆了这么一道幌子,江州民心略定之余,众百姓心下都是暗暗称奇:“今天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升起?贼寇方退,这蔡九竟然就鼓勇而出了?”

    在众百姓惊诧的目光中,蔡九知府不但巡过了十字街口的战地,而且居然尾随着贼寇的足迹,直直地来到了南门。此时城门重闭,官兵有如惊弓之鸟,蔡九知府却颤着嗓子,喝令城门重开,大人他要亲自出城,侦辑贼人踪迹。

    守把城门的小官小兵无不面面相觑,大家这才知道,知府大人原来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俊鸟,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都说他平日里贪财好货,剥民以自逞,没想到今日遭逢巨变,知府大人却是这般身先士卒,真是大宋高干官员的楷模。

    当下便有热血沸腾的士卒自告奋勇,想要保护知府大人一起出城。知府大人先是满脸喜色,显然是因他们的忠心而无比感动,再后来却把脸一转,冷着声音呵斥他们,要他们务必紧守哨位,然后官袍一挥,慨然带队出城。

    众人都以敬慕的目光眺望着知府大人远去的背影,在心中为他们敢于担当、勇于践责的好知府暗暗祈祷祝福。

    蔡九知府在西门庆、吕方、郭盛的胁迫下,出了江州南门,越走越远,心下也是越来越怕,眼看前方已是断头路了,江水滔滔,满目都是惊涛骇浪,蔡九知府心里也是云涌潮生:“这些人带我全家来到这里,莫不是要陷我全家沉江?”

    想到可怕处,蔡九知府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那完美的肤光足以令李师师绝望地企羡。

    正当蔡九知府自己吓得自己如火如荼的时候,却见身边的西门庆拿出一圆小铜镜来,在马上迎光晃了几晃,然后就听一响响欸乃的桨声中,渔歌唱起,更有人吹风胡哨,早从上流头直溜下一艘大棹船来。船头上站一条大汉,倒提一柄明晃晃五股钢叉,头上挽着个空心红一点鬏,下面拽起条白绢水裤,浑身上下皮肉,如雪炼一般白。

    那人正是浪里白跳张顺,他在大船上早见西门庆、吕方、郭盛、蒋敬诸人,只乐得先跳了几跳,大喜道:“西门庆哥哥果然是胆勇过人,神机妙算,居然把那蔡九狗贼说劫就劫出来了!”

    当下招呼着童威,小心移船就岸,待搭起跳板,张顺第一个跳上岸去,向西门庆马前俯首便拜:“哥哥深入虎穴,终得大功告成,且受小弟一拜!”

    西门庆急忙下马,将张顺双手搀起,急问道:“公明哥哥可救出来了吗?”这正是:

    今日官员分清腐,明朝义气辨假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30章 再会宋江

    张顺被西门庆扶起,心下暗道:“西门庆哥哥不言自家功勋,却先问公明哥哥的安危,真义气丈夫也!”

    当下便恭恭敬敬地拱手回答道:“回哥哥的话,公明哥哥和戴院长,都劫出来了,托哥哥神机妙算之福,弟兄们不曾折得一人!”

    西门庆听了,以手加额,松一口气道:“谢天谢地!”

    张顺笑道:“谢甚么天地?谢谢四泉哥哥倒是真的。若不是哥哥定计,想这般轻易将公明哥哥和戴院长救出来,只怕就没这般容易!”

    西门庆听了摇手道:“张顺哥哥,你忒也夸得我过了!不是兄弟本事大,实在是这些朝廷的官吏,太草包了些!”说着,睥睨着蔡九知府,面色讥诮,蔡九知府避开了西门庆的目光,低眉顺眼,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这时,吕方、郭盛、蒋敬、童威都上前见礼,童威便吩咐船上梢公水手,帮着将西门庆这一行队伍中的行李箱笼都搬上船。诸事妥当后,一孤舟,两路人,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叶风帆,去九江,已是十里。

    船上张顺指着黄文炳道:“四泉哥哥,蔡九知府我自然是认得的,但此人气度不凡,却又是谁?”

    西门庆便笑道:“说出来,好教张顺哥哥欢喜,此人就是构陷公明哥哥入罪的那个黄文炳。今日法场之上,这厮不离蔡九知府左右,擒蔡九时,正好被兄弟我搂草打兔子,顺势就手到拿来!”

    “原来你就是黄文炳!”张顺听了一声大喝,扑上去就要打,西门庆急忙拦住。

    张顺怒气填膺,指着黄文炳,破口大骂,十句里面,倒有七八句是江州本地的土话,西门庆听得半明不白。

    摸不着头脑之下,西门庆便劝道:“张顺哥哥,万事皆已过去,何必同此人呕气?算了算了!等见了公明哥哥,此人如何处置,自有公论。”

    张顺依然是怒不可遏,恨声道:“这厮杀得公明哥哥好苦!四泉哥哥你有所不知,今日法场之上,公明哥哥受了大惊吓,戴院长清醒了,公明哥哥还没有清醒。大家都商量着请医延药呢!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小弟我越想,越是悬心结计!说到此,怎能不叫我痛恨黄文炳这厮?!”

    西门庆听了,睁大了眼睛道:“不会吧?公明哥哥乃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视死如归,怎会被法场一吓,就失魂落魄?必然是他在狱中吃了大苦头,因此身子虚了,所以才昏迷不醒的吧?”

    张顺呆了一呆,踌躇道:“或许是这样子的吧?……总之,咱们先回穆家庄再说吧!”

    西门庆便道:“既如此,咱们且先不必同黄文炳计较,待公明哥哥清醒,再请他发落不迟。此时将他打坏了,公明哥哥出起气来,效果定然打个折扣,心上想必也不会欢喜。”

    说着,吩咐蒋敬把黄文炳关进船舱深处,亲身看管,不许任何人虐待,也不许他见机寻死,吕方郭盛,在门外把守保护。然后西门庆拉着张顺来到掌舵的童威那里,大家说起昏迷不醒的宋江,只恨这船走得慢。

    天公作美,起了一帆顺风,及时来到穆家庄上,听到西门庆凯旋归来,晁盖众人亮全队在泊船的码头迎接。西门庆同大家各各讲礼毕,见众人中间没有宋江的影子,便问道:“天王哥哥,公明哥哥何在?”

    晁盖皱眉道:“宋三郎还是一直昏迷不醒,真真急死个人!还好,庄中坐镇着几位不错的大夫,诊脉后,都说宋三郎是在法场上受了大恐吓,因此惊魂破胆,戴院长还有黑旋风李逵正在庄里服侍他煎药呢!”

    西门庆一边吩咐梁山学兵将蔡九知府、黄文炳带上来,一边道:“既如此,倒也不必急着处置这两个贼子,咱们且先望望公明哥哥去!”

    晁盖众人都点头:“这话说得是!”

    众人直往庄中行来。这时的穆家庄,穆太公已经走了多时了,随身的仆役也带去了不少,因此庄里各处乏人照管之下,便显得颇有些衰飒破败起来。

    转了几进院子,却见一个黑大汉,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在那里倚门而望。见到西门庆走来,那黑大汉像拦路剪径一样往西门庆身前一跳,喝问道:“你这厮!可是江湖上都说的那个讲义气、够哥们儿的三奇公子西门庆吗?”

    西门庆听了想道:“这般威猛的黑大汉,又浑成这样,猜都不用猜,自然就是那黑旋风李逵了!”

    当下便学着李逵的语气回喝了过去:“你这厮眼力大大的有!我就是那个西门庆。至于讲不讲义气,够不够哥们儿,那是做出来的,不是嘴吹出来的,我就不说了!”

    李逵听了,大喜道:“啊哈!果然是清河西门大官人!小弟李逵,给哥哥磕头了!哥哥今后管小弟叫李逵也好,叫铁牛也罢,叫黑厮也中!小弟一概答应着!”

    西门庆上前扶起李逵,笑道:“李大哥此言,小弟愧不敢当——却不知公明哥哥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