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眼中的鄙薄之色若象庄外的浔阳江水,蔡九知府早就已经被淹死了,但宋江却象苦海中的莲舟一瓣,做了蔡九知府救难的慈航。

    只见宋江宋公明,疾步抢到蔡九知府对面,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直展展地对跪了下去。

    西门庆暗中冷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却听宋江躬身道:“文面小吏宋江,拜见蔡大人!这几日里得罪之处,还望府台大人恕罪!”

    蔡九知府听到宋江言语卑恭,态度和善,似无为难之意,这才大了胆子,将头略略抬起,往宋江面上一瞄,先唬了一跳——此人却不是那个滚屎爬尿,满口“我是玉皇大帝女婿,丈人教我引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有一颗金印,重八百余斤”的配军罪囚宋江宋公明吗?

    想到自己不久前还把其人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蔡九知府心惊胆裂,当下叩头如捣蒜,连声哀告起来:“小人受了奸人挑唆,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人,请大人看在小人被蒙蔽的份上,恕我吧!”

    宋江心中,亦有些激动——自他做押司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和知府大人距离得这般近,而且是平辈论交!

    正心潮澎湃之时,却见蔡九知府向自己猛叩头,宋江一惊,急忙“乒乒乓乓”地叩了回去。

    草堂上众好汉,见这二人互相对磕,说是拜天地吧?不见喜服不闻喜乐;说是拜把子吧?不设香案不摆香炉。真不知宋江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

    在叩出脑震荡之前,宋江终于醒悟过来,急忙将蔡九知府大力搀扶而起,来到草厅正中坐下,自己在旁垂手侍立。

    西门庆皱眉问道:“公明哥哥,你这是何意?”

    宋江向四下里一望,反问道:“众家兄弟,方才大家都说了,将蔡大人的生死,尽皆交由我来安排,这话可是有的?”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却也只能点头道:“正是!”

    宋江便颔首道:“这便是了!我宋公明既然能容一黄文炳,难道还不能容蔡江州吗?”

    众人听了愕然。晁盖便道:“宋三郎此言差矣。听四泉兄弟转述侯健兄弟所言,那黄通判却是个为国为民、不计毁誉的好男子,我梁山泊刀子虽利,却再飞不到此等忠臣的头上;但这蔡九知府,实是个害民的奸贼,岂可与黄通判相提并论?三郎兄弟若饶了他,只怕纵虎归山,必生后患!”

    宋江赔笑道:“这个……晁盖哥哥,这蔡九知府纵然有千般不是,但他终究是朝廷命官,是一方民之父母。俗话说的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既然父母无过错,今日我等岂能再苛责于他?”

    众好汉听了宋江似是而非的言语,无不苦笑,今日里宋江哥哥一席话,却给大家找来一爹,这却是从何说起?

    宋江连连作揖道:“众位兄弟,既然大家答应了宋江全权处置,今日便容让宋江一回。众兄弟对宋江恩重如山,难道宋江就没个穿青衣报黑主的意思?难道我还会害众兄弟不成?宋江此举,自有我的道理。可惜说来话长,此时此刻,却难以尽情达意,且让我安顿好了蔡大人,再详细释众家兄弟心中之疑。”

    西门庆听了,便挺身而出道:“我知公明哥哥之意了。蔡九!既然今日有我公明哥哥保你,算你命大!但你既然来了,就总得留下些甚么!否则,只怕你走不出这穆家庄!”

    蔡九知府面如土色,坐在椅子上只是发抖,听到有一线生机,急忙死死抓住:“大人!大王!只要保我全躯贱命,大王们要甚么我就给甚么,只怕小人手里拿不出来!”

    西门庆便向蒋敬使了个眼色,蒋敬便从袖筒里拿出个纸单儿来,抑扬顿挫地念闻一遍,只听得座中众好汉人人面色更变——这是多大的一笔横财!

    蔡九知府却是略无难色,一口答应了下来,更谄媚地说道:“若各位大王不嫌弃的话,江州府库里钱粮广有,各位大王若要支用,小人还能做几分主!”

    见这蔡九知府为图买命,竟然连国家府库都敢出卖,西门庆忍不住“嘿嘿”了两声。不过送上门来的财喜,不要白不要,商定了钱粮数目后,西门庆便道:“既如此,明日且打发尊夫人带着公子小姐回家,待大人的承诺送到,再放大人还江州。”

    蔡九知府恨不能把老婆孩子留下,他自己先离险境。但又不敢违了西门庆之意,只得道:“使得!使得!”这正是:

    凛冽钟馗曾何往?贪腐饿鬼今又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38章 招安

    象逛青楼商量梳笼清倌人一样,敲定了蔡九知府的身价后,几个梁山学兵将蔡九知府押了下去。

    草厅上众好汉,恍在梦中,穆弘先道:“真不敢相信!蔡九那狗官,来到江州只一载,居然便能刮刷出这许多的民脂民膏。我穆家虽然也是数世的大族,但这些财宝,也是平生仅见!”

    西门庆叹道:“仅江州一个蔡九,便足见贪官之猖獗!这大宋朝幅员广阔,纵横万里,却不知其中还有多少个逍遥法外的蔡九?有多少万饮泣吞声的哀民?”

    众人叹息声中,晁盖便埋怨宋江道:“三郎兄弟,象蔡九这样的狗官,便当一刀杀却!兄弟你却轻轻将他卖放了,这其中的道理,现在没有外人,兄弟你便说来听听如何?”

    宋江站起身,向四下里抱拳道:“晁盖哥哥,众位兄弟,宋江何尝不知,蔡九是个百死不足以赎其罪的赃官,但今日此举,正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弟兄们日后的出路前途着想,也只能容让那厮些个!”

    众人听了大奇,都问:“这个却是怎的说?”

    宋江便苦口婆心道:“众位兄弟请想,今日为救宋江,大家闹动了一座州城,劫持了一府的知府,必然早有人申奏去了。想那蔡九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干儿子,若他在咱们手中有了个三长两短,必然和蔡太师结下深仇,那时便是不死不休之局。如今梁山新局草创,正是百废待举之时,若被那蔡太师全力来攻,岂不误了大事?因此宋江才执意要留下蔡九的性命,非为自身打算,实是为了山寨的未来打算!”

    晁盖听了,摇头豪笑道:“三郎兄弟,我等既然上了梁山,就不怕官府的进剿。人贵自立,岂能把一身的安危,寄托在当朝权贵的一念之间?今日我等杀了蔡九,蔡京老贼未见得便伤心,谁知道他有多少干儿子?你我饶了蔡九,蔡京老贼未见得便感激,要知道我等劫了他金宝钱粮无数,在那等只以权势钱财为性命的狗官眼里,这早已是不共戴天之仇了!杀也是仇,饶也是仇,还不如一刀杀了,来得痛快!”

    草厅上众好汉听了,齐声喝彩。

    宋江听了,急道:“哥哥只知挥刀杀个痛快,却全不为日后想算?咱们这班兄弟,人人都是栋梁之材,难道便要背着贼寇的名声终老一生不成?纵不为自己打算,难道就不替祖宗父母儿女着想吗?今日留下了蔡九一条性命,就等于卖了太师蔡京一个人情,将来若有招安的一天,若能得蔡太师美言两句,他是官家宠臣,岂不是一句顶一万句?也不枉了你我今日忍辱负重,释放那蔡九一场!”

    听到“招安”二字,早恼了黑旋风李逵,这黑厮两番杀人不着,正窝了一肚子的火,宋江的“招字”正戳着了他的肺管子,因此黑旋风的脾气一点便着,跳起来大喝一声:“招安招安,招甚鸟安?”用力一擂,把面前一张桌子砸得粉碎。

    一边站起焦挺,手掌往李逵肩上一搭,李逵就不得不坐了回去,却兀自睁大了环眼,呼哧哧喘气。

    黑旋风话糙理不糙,正说到了众人心坎里去。这里的众好汉,平生逍遥惯了,哪里把甚么“招安”放在眼里?

    西门庆便起身道:“公明哥哥,咱们为什么要招安?”

    宋江正色道:“往大里说,是为国为民;往小里说,是为了日后,众弟兄能封妻荫子,也弄个青史留名。”

    西门庆便一拍掌道:“照啊!说到青史留名,若弟兄们走蔡京的门路,和他同流合污,青史上留下的尽是臭名恶名骂名,如此留名,空有何益?不如笑傲于山水之间,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无愧于心。到那时,纵然朝廷视你我为逆,但天地为纸,江河为墨,山岳为砚,雷电为笔,在这寰宇九州画下你我兄弟的浓淡重彩,那才是真正的青史留名!”

    草厅之上,众好汉听得明白的,都轰雷般喝一声彩。

    宋江是个学文不成,学武不就的庸才,科举不行,只好跑去做吏。若讲到包揽词讼,扭曲律法,西门庆未必便能占得了他的上风,但若说到在正经道理上口聪舌辩,三个宋江捆在一起,也绝不是一个西门庆的对手。

    此刻西门庆一番豪论,只听得宋江目瞪口呆,虽然大张了口,嘴巴一开一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西门庆趁热打铁,又道:“就算招安,但众家兄弟,也总不能一招安,便封一个太师那样尊贵的官职吧?既然位在蔡京之下,见了那奸臣,必然要躬身作揖,曲膝下跪——咱们梁山上的好汉,都是响当当的男儿!上不敬天地,下不敬鬼神,能让咱们作揖下跪的,唯有忠臣义子,烈士高贤!众家兄弟,向一个猪狗不食,只会讨好昏君的奸贼下拜,你们可情愿吗?”

    欧鹏跳了起来,大喝道:“奸臣当道,头可断,膝不可屈!”众好汉齐声道:“欧鹏哥哥之言,正合我意!”

    宋江面如土色,颤抖着手,戟指着西门庆道:“你……你……你竟然敢说今上是昏君……这……这……这还有王法吗?岂不是反失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