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西门庆一点头,李逵欢天喜地,从蒋敬手中抢过那三卷“天书”,四下里一张望,便钻到路边的一排大树后面去了。过不多时,李逵神清气爽地从后方健步追赶上众人,那三卷“天书”,早被他挥霍得四分五裂,了账于五谷轮回之所。

    西门庆笑问道:“铁牛大哥,可爽吗?”

    李逵拍拍屁股,大声道:“爽!那狐狸精送来的天书上面就算再有古怪,等它浸在屎堆里,我就不相信它还能翻出甚么花样来!”众人听了,尽皆失笑。

    西门庆不动声色地望了马背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宋江一眼,心中忍不住好笑:“若这黑厮醒来,听到自己的三卷‘天书’葬送于李逵的屁孔之下,却不知会不会口吐鲜血?”

    又想道:“这黑厮,是个心地狭窄的小人,他几次三番被我坏了他的算计,今日更吃了我这一砖,只怕醒来后就再也容不得我了!自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倒要小心些,若一朝捉着了他的马脚,便是他孝义黑三郎、郓城及时雨身败名裂之日!”

    小山岗泊一众头领护持着宋江,先往宋太公庄上来,要送宋江回梁山,还是一辆驴车比较方便,顺便就搬运宋太公和宋清上梁山,也免了宋江的悬念。

    到了宋家村,宋太公早殷勤接了出来,现在官司临头,这老儿也顾不得自家是清白数世,耕读传家的良民了,玷污了祖宗遗体,总好过自家坐黑牢,吃囚饭。此时见了晁盖来接,脸上笑出一朵菊花来,跑里跑外,收拾了家产,装了好几十辆车子,又带了一伙小喽啰,在村中穷佃户那里收了最后一遍亏欠的租粮,仗着刀明枪利,倒也多刮来了三五斗。

    此时宋江悠悠已醒,只是脑袋瓜子疼得厉害,一开口说话,便象刘备刘玄德一样热泪直流——因为西门庆那一砖,几乎把他的鼻梁骨给敲断了,受了大摧残的泪穴若被牵动,眼泪自然是如不尽黄河之滚滚来。

    自宋太公、宋清之下,晁盖、西门庆都上前看视,宋江流着身不由己的热泪跟父亲弟弟说了几句话,看上去倒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完美典范。转回头,又敷衍了晁盖几句,然后就拉着西门庆的手道:“多谢四泉兄弟大恩!”说完便松了手,闭了眼,只是哼哼叽叽地喘气。

    西门庆则用十足真金的口气道:“公明哥哥何必客气?小弟这么做,都是应该的!且请哥哥将养贵体,有甚么事,待回山后再议。”

    接下来回山的路上,宋江只是哼哼叽叽,却连答话的力气都欠奉。西门庆骑了骏马,按着辔头,悠然行于宋江驴车之后,想着宋江最后那一句“多谢四泉兄弟大恩”,西门庆忍不住冷笑,心道:“我就等在这里,倒要看一看,你宋江有没有‘报答’我‘大恩’的本事!”这正是:

    古时鸿沟分楚汉,今日宣言见正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卷 飞龙引

    第001章 巨眼鉴邪

    梁山泊众头领,扶保了被打得满脸开花的宋江,和宋江的老爹宋太公,弟弟铁扇子宋清,都上梁山去。不一日,已到山前朱贵酒店,军师吴用带领守寨人等早在此迎接。

    等一见宋江,吴用便先吃了一惊:“哎呀,公明哥哥!怎生成了这般模样?”

    宋江这些天虽然得了梁山的随军郎中用心调治,但依然是眉膀脸肿,等闲开口说不得话——西门庆那劈脸一砖,砸得实在不轻——只能苦笑摇头。倒是花荣、戴宗在旁边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道:“哥哥被千年狐妖附身后,总不免精神有损,还要请一清先生费心。”

    公孙胜听了笑道:“若说驱邪,正是贫道的拿手好戏。敢不尽力?”

    安排船只,将宋江一家老小渡过水泊,上了金沙滩,乘山轿直抬上梁山,安顿妥当,山寨里便做起庆喜筵席来。众头领便叫小喽啰们自去吃酒,然后跟着公孙胜则拣了个安静之处,为宋江驱邪收惊。

    公孙胜的驱邪收惊之法,颇为简单,宝剑拔出划得几划,不显山不露水的便结束了。李逵大睁着双眼道:“公孙道士,我在江州时,见外面那些和尚道士给人家作法事,热闹得天翻地覆,怎的到你替宋江哥哥出力时,就这么三下五除二的敷衍了事起来了?你若不用心,俺铁牛第一个容你不得!”

    晁盖便呵斥道:“铁牛不得无礼!一清先生岂有不尽心之意?”

    公孙胜便向晁盖笑道:“世间那些披着袈裟道袍的坑蒙拐骗之徒,有何真本事?只不过是故弄玄虚,以大排场眩人耳目,震撼人心罢了,其实百无一用。贫道这几手诀煞虽然简单,却是个真的——且让宋公明服下这盏符水,便有天大的邪祟,亦可保无事。”

    花荣、戴宗等人都称谢,大家七手八脚服侍着宋江饮了符水,宋江一歪头便沉沉睡去,戴宗便指了宋江被砖砸开花了的脸,悄声问道:“一清先生,哥哥这伤……?”

    公孙胜便稽首道:“贫道虽有几分道术,但这救死扶伤之事,还是请教世上郎中去吧!贫道可没有我家太上道祖那般生死人而肉白骨的本事。”

    看看李逵的脸色,公孙胜不得不又解释道:“毕竟术业有专攻,若叫贫道呼风唤雨、朝真降圣,自然是当仁不让,但若让贫道代替医家治病,以贫道那几手粗浅功夫,岂不耽搁了宋三郎的伤势?”

    打发走了这帮人,公孙胜轻叹一声,来到西门庆身前,稽首道:“四泉兄,尊夫人数下恳词,请贫道与你批命,今日正好你我有暇,君府可愿容纳我这不速之客?”

    西门庆笑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于是二人来到西门庆宅上,吴月娘见公孙胜来了,喜心翻倒,在内安排丫环仆役们殷勤到十二万分,只求能替西门庆解开命运的纠葛。

    喝了茶,谢过女主人招待,西门庆引公孙胜进书房分宾主落座,西门庆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公孙胜批了命格后,“咦”了一声,呆呆而望。

    西门庆笑问道:“小弟这命,却是如何?道长尽管说来,咱们江湖汉子,不讲究那些虚头。”

    公孙胜怔了半晌,才苦笑道:“看来贫道这相人和批命之学,实在有限……看来,我倒要回一次蓟州,当面向我恩师请教。四泉兄你这命理,小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才疏学浅之下,今日也不用看了。”

    西门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命,看来还真是错综复杂,也不知几年后的那一关,能不能过……

    这时,公孙胜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道:“四泉兄之命,暂且休提,但贫道还有一事,要当面请教。”

    西门庆精神一振,抱拳道:“道长请问,西门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公孙胜沉吟一番,这才道:“四泉兄,今日众人要贫道为宋三郎驱邪收惊,但以贫道看来,宋三郎周身阳气充沛,并无被邪魅鬼物附身之象,却不知当日玄女庙中,究竟是何景象?”

    西门庆便叹口气道:“若是旁人问起,西门庆还真不敢实说;既是道长有疑,在下也只好从实而言了。”说着一五一十,将当日庙中情景说了一遍。

    公孙胜听了,又一次呆了起来,半晌后方涩声道:“怪不得!怪不得!宋三郎那般形状,既非玄女显圣,也非狐魅为妖,而是……而是……”

    西门庆听他声音越说越低,便接口道:“……而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公孙胜又呆了半晌,这才缓缓摇头道:“郓城及时雨,义气过人,他又何必施这等……这等左道之术?”

    西门庆冷笑道:“郓城及时雨或许仁义,但八百里梁山的及时雨,却未必心中无有算计!”

    公孙胜废然长叹道:“唉!梁山从此多事矣!贫道与晁天王一见如故,共劫生辰纲,同上梁山泊,是生死之交;而当时宋三郎在案发之前飞马报信,放我等逃逸,又与我有救命之恩……我若留在此,正是左右为难,何以自处?不如归去罢!一来面见师尊,替四泉兄批命,二来探望老母,尽一尽人子之道……就此归去罢!”

    看着窗外山横青黛,水卷寒烟,公孙胜忍不住又叹道:“可惜,若梁山能精诚一心,立一番好大的事业的话,将来辽国一乱,蓟州豪杰起于内,大宋官兵动于外,梁山义兵往来游击策应,何愁燕云十六州不能回归故土?只可叹……”说着连连摇头。

    西门庆漫声低吟道:“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公孙胜身形一颤,猛抬头,双目如电闪一般,喝彩道:“好句!好句!”

    西门庆从座椅上长身而起,向公孙胜抱拳道:“道长身避尘世,心怀故国,高风亮节处,请受我西门庆一拜!”

    公孙胜急忙搀扶,却听西门庆又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向道长保证,我西门庆在梁山一天,就绝不会让梁山陷入争权夺利无休止的内耗!待道长蓟州归来,这里还是一个清清水浒,朗朗梁山!”这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