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听了苦笑道:“那你待如何?若要我西门庆束手就擒,任你抓了绑了慢慢查访,那可是万万不能!”

    杨林摆手道:“抓了绑了,那却不必。数日之前,咱家曾在路上酒肆里偶遇入云龙公孙胜道长,承蒙道长青眼,彼此言语投机,说起梁山诸事,深相结纳。道长酒中闲话时,说起清河西门大官人身具奇相,两手手掌皆为掌刀纹——你既说自己是西门庆,可敢摊开手掌,与我一看?”

    人掌中有三条明显的纹路,手相学中,将这三条纹路称为生命线、智慧线、爱情线。而那所谓的掌刀纹却是合三线为二线,看上去那两条掌纹就像是尖刀的刀头一样,一拢拳正好被握在手心里。这种掌纹在相学上被视作手握权柄,为大贵之相,但也有相者说,此为凶恶之纹,主杀,不吉。

    西门庆左右双掌中,正好把握着两个掌刀纹,而其中的曲折奥妙处,公孙胜亦解说不来,此疑难常挂心间,酒后作为逸事向杨林说起,今日倒正好信手拈来,验证身份。

    听到杨林要验明正身,西门庆当然不惧,便将两个拳头一伸,坦然道:“请看!”

    杨林见朱贵在一旁冷笑,心中一动:“莫不是此人要在摊掌之前暗算我?他暗器功夫了得,倒是不可不防。”于是便说道:“请阁下先摊开手来!”

    西门庆依言将手一摊,掌中倒也没握着甚么铜钱镖或飞蝗石。杨林再定睛一看,其人袖中也不似藏有袖箭之类的暗器,这才将浑铁笔管枪往地上一插,缓步上前,就着月光向西门庆掌心里一望。

    这一看之下,杨林心中剧震,猛地抬头,颤声道:“难道……阁下真的是西门庆哥哥?”

    朱贵恶声恶气地在旁边大叫一声:“然也!”

    杨林应声而跪,双手早取下腰间斜插的一柄鲨鱼鞘的匕首,高高举过头顶,大声道:“小弟杨林,有眼无珠,冒犯了西门庆哥哥的虎威,罪该万死!此时小弟便在这里,任杀任剐,誓不皱眉,敬请哥哥动手!”

    西门庆早大笑着将杨林扶起,摇着他的肩道:“好!好一个锦豹子!你一力维护我西门庆的名誉,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呢?”

    杨林垂头道:“小弟如此得罪哥哥,虽然哥哥气宇宽宏,不责怪小弟,但小弟心中,还是惶恐——哥哥若不责罚,小弟自己三刀六洞来请罪吧!”说着拔出匕首,便要下手。

    西门庆和朱贵急忙阻挡。西门庆练的龙潭寺最正宗的佛门功夫,如一轮明镜朗照万物,从杨林身上传过来的劲力变化中,就知道这汉子确实是真心谢罪,落手时决无虚假取巧之处,心下忍不住暗叹道:“这些绿林汉子虽然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但他们中亦有不少人象这杨林一样,心怀一个‘义’字,正是天良未泯的浑金璞玉。既然今日我和他有缘相会,我岂有不点拨他改邪归正之理?纵然我对正道认识有限,但顺着叶知秋叶道兄‘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的九字真经去做,也未必便差了多少!”

    主意拿定,便正色向杨林道:“杨林兄弟,你既知我西门庆之名,便应当明白我西门庆绝不会容自家兄弟在我眼前自残肢体。你若执意下刀,那好,你戳自己一刀,我便戳自己两刀,这个咒,天地鬼神你我他,都听见了!你若还要自伤,这便请吧!”

    杨林一时呆住,半晌后将匕首归鞘,扑翻身向西门庆便拜,斩钉截铁地道:“小弟杨林,少时也读过几句诗书,万马军中,拈条枪也能撞破重围。若蒙西门庆哥哥不弃,从今之后,小弟愿为哥哥效死!”这正是:

    皆因公子施义气,方得锦豹上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05章 黑旋风失踪

    杨林归心,西门庆大喜,急忙扶起道:“杨林兄弟如此好汉仗,如此好本事,怎能不来梁山坐把交椅?哈哈……”

    朱贵这时也上前,和杨林剪拂了,笑道:“杨林兄弟好大的面子,有四泉哥哥收你做近卫队,兄弟我却是没这个福份喽!”

    杨林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书信来,呈到西门庆手中,恭声道:“数日前,小弟和公孙胜先生酒肆中分别时,道长写下一封荐书,教小弟自来投大寨入伙,只是小弟无尺寸之威名,因此不敢轻易擅进——也幸得如此,否则今日也不能投在西门庆哥哥麾下了。哥哥今日既然留下了小弟这个囫囵身子,便看小弟日后如何替哥哥卖命便是!”

    西门庆摇头道:“兄弟且休说卖命的话!这世事无穷,你我弟兄有多少大事要做,你只是一心卖命,却又有几条命可卖?我只要众兄弟们在同心协力向前冲之时,莫忘了多用用脑子,留下这条性命,看看这个世界最后会被咱们变成甚么样子——那时,方趁我西门庆的心愿!”

    杨林和朱贵都拱手道:“哥哥吩咐的是!”

    扰攘了半夜,三人都有些困乏,行路之人,也没甚么讲究,当下便寻了个干净背风的去处,坐下生起堆火来,烤干粮烤肉吃,就着葫芦中的酒过口,倒也别有风味。

    向着火,西门庆便问朱贵道:“朱贵哥哥,你怎的也下山来了?你若走了,山前酒店却交与谁人照管?”

    朱贵叹了一口气,脸上却露出笑容,喝了一口酒后道:“还不是为了那黑旋风李逵?”

    西门庆也便笑了,摇头道:“这黑厮,又演义出甚么故事来啦?却叫弟兄们好生不得安生!”

    杨林便问道:“可是那闹了江州的黑旋风李逵?说起此人,却是个了得的。如今天下州县中,出一万贯钱拿宋江宋公明,出五千贯钱拿戴宗,出三千贯钱拿李逵。都传说这李逵凶横无比,在江州杀得腥风血雨,神鬼也怕。还有人用墨搽了脸,假借黑旋风李逵的名号在小路上剪径的,听说很是发了几贯横财!”

    朱贵便摇头苦笑道:“不是他却又是哪个?若非这李铁牛,我也不会下山了。”

    杨林也好奇起来:“却不知这位李大哥又撞出了甚么祸事?”

    朱贵道:“这一回,这黑旋风倒没有惹事。那一日一清先生和四泉哥哥下了山,这铁牛送行回来,突然就在小弟的酒店里哭了起来。”

    西门庆点点头,心中明白了七八,却故做愕然道:“铁牛大哥竟然会哭?”

    朱贵道:“何止会哭?还是嚎啕大哭呢!”

    杨林便递上酒葫芦,殷勤问道:“请哥哥详细说来!”

    朱贵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边胡渣子上的酒星儿,这才道:“都说人不可貌相,虽然李铁牛生得那般粗鲁凶恶,但他的那颗孝心,却也是热的。那一日他大哭大叫,拍塌了我店里的一张桌子,众兄弟都说他吃醉了,谁也不敢来兜揽他,还是宋江哥哥上前,勉力问道:‘兄弟,你如何烦恼?’”

    西门庆暗笑,却装出关切的模样来问道:“公明哥哥已经可以说话了吗?”

    朱贵点头道:“多说是不成的,但几个字还能对付。”

    杨林的好奇心再起,又想问宋江因何不能说话。但相比之下,他更想听江州人屠李铁牛的故事,因此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却听朱贵继续道:“铁牛最服宋江哥哥,见他来问,便哭道:‘干鸟气么!这个跑去二龙山看望兄弟,那个跑去蓟州看望老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

    杨林听了,不由得“扑哧”一笑。

    朱贵又道:“那时天王哥哥便问道:‘你如今待要怎地?’铁牛便道:‘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里。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如何养得老娘快活?我要去取她来这里快活几时也好!’”

    西门庆听了点头道:“李大哥这个孝心,也是极虔的了!”

    杨林也点头道:“若非亲耳听朱大哥说,我还真不敢相信,杀人不眨眼的黑旋风竟也有这般孝顺的心肠!”

    朱贵亦点头道:“我和铁牛是同乡,知他人虽然莽撞,但性子还是纯朴的,虽然杀性起来时,这纯朴却也有限。当时天王哥哥听了铁牛的话,倒也有意叫人随铁牛回乡搬取老母,却被宋江哥哥拦住了。”

    杨林愕然道:“宋江哥哥拦住了?他是孝义黑三郎,怎会阻止别人尽孝?”

    西门庆笑道:“杨林兄弟稍安勿躁,公明哥哥此举,必有其道理。”

    朱贵点头道:“正是如此!公明哥哥那时简略说出了几点顾虑——一是铁牛脾气不好,路上只怕有失;二是铁牛酒性不好,若路上喝了酒,必然误事;三是他相貌粗鲁,招人眼目,一看便能认出是黑旋风,若贸然前去,没能搬取出老娘不说,先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西门庆叹气摇头道:“公明哥哥所言,确是有理!”

    朱贵道:“宋江哥哥虽然说的是良言,但却逆耳,铁牛如何肯依?越性哭闹起来。口口声声只是说,宋江哥哥自己的老爹,就接上山来快活;他李逵的老娘,就任凭撇在村里受苦。如此差别对待,便是割了他铁牛的头,也是不服!有的没的,啰嗦了几大车。宋江哥哥口舌不方便,难以分辩,最后只急得从嘴巴里往外冒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