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帐报了个清楚明白,聚义厅中众好汉听得分明,自西门庆提出了屯田地,开商路之议后,梁山的钱粮收入激增,成绩有目共睹。

    黄文炳眼望宋江吴用,冷笑道:“若货栈发局真的开了起来,财源广进、百货流通那也是预料中的事,如此既不损人,又可利己,何必再开设私盐之路,效那画蛇添足之劳?如今之梁山,不患贫,患贪得无厌而已!”

    宋江吴用听着黄文炳这蜂虿之言,心如芒刺,正准备反唇相讥时,却听西门庆言道:“今日咱们梁山崛起于山东,钱粮渐次收功,正当行义之时,天下英雄好汉,必然闻风而归附。若贸然劫掠同道中人衣食,损不足而补有余,多少英雄豪杰将闻之而齿冷?纵有人来投奔,亦不过是见利忘义、趋炎附势之徒,咱们梁山顶天立地,敬的是贤良豪杰,爱的是英雄好汉,收这些小人何益?空口无凭,邓飞兄弟,你且将这些天来江湖上对梁山的风评说一说。”

    火眼狻猊邓飞便站起身来,抱拳道:“各位莫怪兄弟口直!”然后一五一十,将道上好汉对梁山泊传下绿林箭,强夺同道中人饭碗的行径,如何不满,如何心冷的情形,都说了一遍。

    最后邓飞道:“小弟若不是半路上碰到了西门庆哥哥,深敬其为人,也不会相跟着他上梁山了。但小弟和西门庆哥哥有约在先,如果梁山能息了这吞并盐路之议,小弟众人便留下来,为山寨效死力;若梁山还是执迷不悟,小弟便从这里上船,往蓟州那边去,做一伙儿闲散的人,山东道路上的纷争,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宋江吴用听了邓飞之言,暗叫不妙,又见晁盖面上现出犹豫之色,宋江便抢步出来跪下,哀声道:“晁盖哥哥!兄弟们虽然说得有理,但如今我梁山已经把声势放了出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如果现在咱们临阵回头,知道的说这是咱们梁山大度,不和同道的好汉们争利;不知道的,就必然说咱们梁山是色厉胆薄,怕了祝家庄那一群乌合之众,传扬出去,却叫弟兄们在江湖上如何做人?被人背后笑骂为缩头乌龟,这滋味却好得很吗?”

    晁盖踌躇道:“那依兄弟的意思是……?”

    宋江便咬牙切齿道:“现在缩头,弟兄们面子上实在下不去,不如便错行错着,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咱们便把私盐道路统一了,那又如何?大不了届时再大方些,把私盐道路分发回去,咱们自家一分不留,也见得我梁山的胸襟气度。”

    黄文炳听了冷笑:“及时雨这话,当真是昏天黑地!刀兵一动,血肉捐于草野,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却只争一个虚名儿!宋江,我问你,用鲜血人头和无数仇恨做代价争回来的,是山寨的面子,还是几个人的面子?”

    王矮虎又跳了起来:“黄文炳!你住口!你是甚么东西?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宋江哥哥的名字而不加敬语?你狗仗人势……”

    话音未落,早惹恼了没面目焦挺。焦挺大喝一声:“王矮虎!你这厮快闭了你那鸟嘴!你是甚么东西?赶车盗马的下流籽子!监守自盗的货色!也敢在聚义厅中恁多英雄好汉们面前卖弄?芝麻田里撒黑豆,哪里蹦出了你这么一个杂种来?你抱个死孩子上当铺,自己把自己当人,旁人可不把你当人!再敢啰嗦,我焦挺眼中认得你,拳头却认不得你!”

    王矮虎素来贪财好色,众人皆鄙,此时听得焦挺骂得结棍,以吕方、郭盛为首,好多人齐哄一声彩。

    笑嚷声如雷,轰去王矮虎魂魄。那厮呆了半晌,突然恼羞成怒,紫胀着面皮跳到聚义厅中心,“唰啦”一声拔出了腰刀,嘶声大叫道:“焦挺,你给老爷出来!”

    焦挺冷笑着一跃而出,眼角斜睨着站着的王矮虎和跪着的宋江,嘲讽道:“娘的!怪不得矬子个儿长不高,原来都把心思用在损人利己上了——王矮虎!你放马过来!”

    就在这乱作一团的时刻,突然有小喽啰飞身进来,大叫道:“启禀众头领,有人拜山!”这正是:

    若得奸邪没面目,方知世界有公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0章 下书

    听到有人拜山,聚义厅中众好汉都是一愣。

    其中最倒霉的要算是宋江。他跪在那里,正准备施展苦肉计,把出无赖放刁的手段来,若晁盖敢收回成命,他就敢不起身,用面子硬往黑烟筒里拽人,正是他的拿手好戏——谁知这个节骨眼儿上,却有人来拜山!岂不是令他宋江宋公明功败垂成吗?

    宋江心底暗恨,不用问,拜山的肯定是祝家庄那边的人了,这帮兔崽子,来得可真是时候啊!却听晁盖问那报事的小喽啰道:“来者何人?”

    小喽啰回答道:“来人一男一女,口称从青州二龙山而至,到梁山一则商量要事,二则探亲。”

    聚义厅中众好汉听着,又是一愣。二龙山?原来不是祝家庄啊!只是不知道,他们要商量的甚么要事,探的又是甚么亲?

    倒是西门庆反应了过来,莫不是结义的哥哥武松来了?而且他不做行者之后,还挎了个花不溜丢的小姑娘,那可真的是太好了——自己逆天改命的成果,更加成熟了一分!

    当下从圆桌中间的高台上一跃而下,笑道:“莫不是武松哥哥来了?待小弟前往迎接!”

    宋江一听,也不用人扶,当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喜道:“原来是我武松兄弟来了!几年不见,非常想念,弟兄们快随我宋江前往迎接!”

    想到自己和西门庆都曾与武松结拜为兄弟,宋江就暗暗立誓,一定要抢在头里,把武松兄弟的心从西门庆那里抢先笼络过来。

    晁盖见西门庆和宋江都要去迎接客人,自己岂能后人?便起身道:“久闻灌口二郎神武松打虎的英名,心中好生钦敬,今日他既然来了,岂可轻慢?兄弟们且随我来,咱们梁山亮全队迎接!”

    众好汉齐齐呼应一声,大家跟在晁盖身后,簇拥下金沙滩而去。焦挺和王矮虎之间的那场争斗,自然也是打不起来的了。

    到了金沙滩边松林下,却见一舟欸乃,正渡水而来。行得近时,却见船头并肩立着一男一女——西门庆看得分明,这哪里是武松?原来是金眼彪施恩和自己的结义妹子铃涵。

    看着一旁睁大了眼睛兀自张望的宋江,西门庆心中不由得一笑——看来这黑厮不管做什么,这眼力都差得很呐!

    船到近岸,宋江才看清楚来人不是武松,这一下不免大失所望。但看到铃涵动人的秀色时,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这时的铃涵已经嫁了施恩,摘去了脸上的蒙面纱巾后,娇脸生晕,美目流盼,确是风姿楚楚。

    西门庆早已接了上去。施恩和铃涵下船见到西门庆,夫妻二人都是纳头便拜。西门庆笑得合不拢嘴,扶起二人,上下仔细打量几眼,点头道:“不错!不错!孟州一别之后,倒白胖了些!施兄弟,看来我这个妹子跟了你后,倒没有吃苦,也没有叫你吃苦!”

    铃涵含羞不语,施恩则恭声道:“禀上哥哥,小弟举家上了二龙山之后,就由鲁大师、杨头领、武二哥主婚,将小涵娶了过门,那一杯喜酒,哥哥未曾吃着,我们两个心中一起引以为憾。因此今日二龙山要派人来梁山下书,我和小涵就自告奋勇抢着来了,正好看望哥哥!”

    西门庆听了,叹道:“好兄弟,好妹子,难为你们还想着我!却不知武二哥可好?”

    施恩点头道:“武二哥一向安好。如今山东青州换了个贪婪知府后,要拿我们二龙山作法,因此连着三回派兵来进剿,都被鲁大师、杨头领、武二哥带着咱们一帮兄弟给打退了,还阵斩了几个巡检官,现在武二哥之英名,威震青州!他在山上,也日日想念哥哥不尽,若不是防着官军反扑,这一回的下书人,武二哥必然亲来,那可就轮不上小弟和小涵两个了!”

    西门庆听了说道:“既如此,哥哥且先领你们见过了晁天王,说完了正事,咱们再回私宅叙旧。”说着,引施恩铃涵到晁盖那边见礼。

    与众头领一一见过了,说了些客气话,晁盖便请施恩铃涵前往客舍,备酒接风。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江便忍不住先以言询之:“施恩兄弟,你说是奉命下书,却不知所为何事?”

    施恩便起身抱拳拱手道:“各位头领,施恩此行,是为梁山传下的那枝绿林箭而来的。二龙山也接到了贵山寨的令箭,因此鲁、杨、武三位大寨主不敢怠慢,彼此商量了,便写下了书信,小弟特意前来下书。”

    西门庆问道:“书在何处?”

    施恩从怀中取出个密封防水的锦囊,铃涵从自己的百宝囊中摸出一柄小小的银剪刀,将锦囊铰开了口,从中拿出一封书信来。西门庆伸手接了,然后呈到晁盖面前。

    晁盖打开看了,沉吟不语,顺手递给了西门庆。西门庆也看了,点点头,又把信递给了宋江。宋江和吴用凑在一起细读一番之后,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信是花和尚鲁智深亲笔所写,字迹遒劲豪迈,虽然没甚么间架章法,但自有一股凛凛的威风。

    信中言道,听说梁山泊的众位阿哥要把全山东的私盐道路都占了去,倒叫洒家这里吃了一惊。青州广陵最大的私盐帮伙海沙派,已经前往郓州祝家庄,其它小些的私盐团伙,有的随海沙派一同前去,有的便上了二龙山,向二龙山投诚纳款,说宁愿在本乡本土吃一口苦饭,也不愿意受梁山的盘剥。总之,梁山泊一声令下,山东道上动荡不安。

    鲁智深信中劝道,梁山泊这些年来发展甚速,道上的兄弟们都是景仰的,但今日这一枝绿林箭,却大大的冷了好汉们的心。须知京东两路的私盐道路,这百十年来都已经无形中有了定规,众私盐贩子一直遵循,纵一时有逾越争端,但总体来说,掀不起大风浪来,所以山东的盐价一直稳定,穷老百姓才能吃得起一口平价盐。

    如今梁山泊却要来硬出头,要独占全山东的私盐道路,胃口之大,确实是无与伦比。但如此举动,大失江湖义气,道上好汉无不侧目。京东两路,此际暗潮汹涌,将来必有一场大乱,想想大家江湖一脉,如果自相火并起来,多少人将要为之痛心?

    事情若闹得大了,官府必然介入。私盐一事,本就大犯官府之忌,以前小打小闹,还则罢了,现在梁山泊却如此大弄起来,官府必然倾全力来攻。那时的梁山前有官府进剿,后有盐枭牵制,纵有金城汤池之固,只怕也是前景不妙。

    若山东道上的私盐道路起了波动,必然影响盐价,那时遭罪的,还是穷苦百姓。如果辽盐、淮盐再趁虚而入,却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届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却又何苦来哉?

    因此梁山泊想一统山东盐路,于江湖、于百姓、于官府三处,都是不利,还望梁山晁天王三思而后行。如今祝家庄广纳英豪,要与梁山放对,二龙山也接到了祝家庄的邀请,但二龙山向来不沾私盐,因此念着江湖一脉的香火之情,不会与梁山为难,只盼梁山能立地成佛,回头是岸,否则最终只怕有不忍言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