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盖便淡淡地吩咐:“起来说话。”

    谁知那白秀英却道:“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若各位头领不答应,小女子便不起来。”

    众人听着都是一乐,这世道真不得了,卖唱的大姑娘居然胁迫起山大王来了。

    宋江便笑道:“这位白姑娘,你有何事相求啊?”

    白秀英叩首道:“小女子只求在山寨入伙。”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连行院女子居然都想来梁山入伙,她把梁山当什么了?当然也有一撮人心头暗喜,看这白秀英生得水灵,又是行院勾栏出身的,若留在山上,闲来无事,也能谋个下半身的幸福。

    晁盖抓了抓头,沉声道:“我梁山的兄弟……”突然看见了顾大嫂和扈三娘,马上接道:“……和姐妹,都是各有绝艺,纵然没其它本事,但提起口刀来,斩几个人头也是面不改色的。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妞儿,哪里晓得甚么是个嚼铜咀铁?还是快快下山去,免得将来受了惊吓,反为不美!”

    白玉乔听女儿突然说起入伙的话来,也惊吓得呆了,这时听到晁盖拒绝,急忙打蛇随棍上,便往起拉扯女儿,一叠声地道:“女儿呀!晁天王说的是!你从小学的是手弹琴瑟,指拨筝琶,哪里有梁山众头领一零儿的本事?居然还敢厚颜说要在这里入伙,真是失心疯了!众头领休怪!休怪!小老儿这便带丫头下山!”

    谁知那白秀英赖在地上,白玉乔百般的拉拽不起,却听那白秀英说道:“晁天王正眼不看秀英一眼,必然是嫌弃小女子乃春风桃李墙外花,百家姓上任意儿勾搭,所以才心下鄙贱,是也不是?”

    晁盖是个直肠汉子,突然被这白秀英一句言语将心腹意道尽,不由得语塞:“这……”

    白秀英便垂泪道:“小女子出身不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也不敢折辩。但小女子进这一行,也是没办法,只能随波逐流,做那沉瓜浮李。直到昨日上了梁山,和三奇公子的夫人,还有这位三娘头领盘桓一日,这才知道梁山是为穷苦人说话的地方,因此才动了个跳出火坑的念头。”

    一席话说得不少人动容,王矮虎先跳起来:“咱们梁山是响当当的山寨,怎能绝了人向善的念头?天王哥哥还请三思啊!”

    很多人本来都想开口说两句情的,但王矮虎这一身先士卒,倒让不少耻于与其同列的人又把话咽回去了。

    却听白秀英又道:“小女子自知微贱,坐什么交椅的想头,却是打死也不敢的。只求这梁山上有我的一点立锥之地,让小女子自做自吃,为山寨缝补洗涮,效犬马之劳,就是我的大幸了!若头领们肯高看一眼时,小女子不才,自小学得器乐多般,山寨鼓吹队里,也能渡几个弟子出来。”

    行军见阵,需有鼓吹队吹奏诸般乐器,以之激励士气,自古皆然。梁山不少头领听着,心中倒也一动。

    白玉乔在旁边听着,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只是来回道:“女儿,这如何使得?这万万使不得啊!”

    白秀英却道:“爹爹你的心意,孩儿已经尽知了。女儿在东京相交的那个书生,中举后如今做了郓城县知县,你便动了心,要女儿再舍了这身皮肉,前去投奔他。但那人实不是一个可托付终身之人,三年任职期满他离任后,咱父女又花落谁家?若女儿有一日人衰色变,爹爹又指望谁来?倒不如就在这梁山扎下根来,便清苦些,也奉养爹爹终老!”

    那白玉乔听了,倒也愣在一边,没的说了。

    白秀英向晁盖五体投地,求告道:“天王开恩,若不信小女子衷情,便请解上囚犯一人,小女子当庭将他杀了,将人头割下献上,也算小女子上山的投名状吧!”

    众人听了心上一凛,暗道:“这女子看着如花似玉娇怯怯,没想到骨子里倒是真泼辣,怪不得竟然敢上山入伙!”

    晁盖又抓了抓头,向宋江道:“兄弟,你意如何?”

    宋江便道:“这姑娘说得,也实在可怜。不如这样,我在清风山时,曾许下王英兄弟一头亲事,至今寻不下一个合适的人家来完我愿心。今日却有这秀英姑娘自愿上山,却不是天缘吗?不如今日我便收这姑娘做义妹,将她许配给王英兄弟,岂不是两全其美?”

    晁盖听着,向王矮虎那边一看,却见那厮提着裤腰,满脸石化了的喜色,涎水已经流了下来。晁盖心底冷哼一声,正要点头,却听白秀英大声道:“且慢!”

    聚义厅中众头领听了都是一愕,也不知这女子又生甚么想头了,宋江便问道:“白姑娘,你又待怎的?”

    白秀英俯囟道:“宋公明是及时雨,大仁大义为小女子着想,小女子感激到十二万分。小女子是行院人家出身,做了二十年的货物,今日好不容易能跳出火坑,却是再不愿意被人送来送去了!只求头领开恩,莫要包办小女子终身!”

    王矮虎暗中扯了郑天寿一把:“兄弟!这妞说什么?”

    白面郎君郑天寿躲不开,只得敷衍道:“她不想嫁你!哦!倒也不是不想嫁你,是她不想嫁人!”

    王矮虎一听大怒,但聚义厅中却也没办法发作,只好把眼睛去瞟宋江。

    宋江见这婊姐儿竟然敢驳自己的面子,心下不但不恼,倒还高看了她一眼,心想道:“这妞儿长得美,没想到骨子里也傲,山寨收不收她还在两可之间,她就敢拒绝我二寨主的好意——可惜不是个清倌人,否则,她倒也算个可儿!”

    于是先安抚了王矮虎一眼,随后笑道:“白姑娘倒是有志气的女子,宋江失敬了!既如此,便随你心意吧!”

    同样的,晁盖也不由得对这白秀英刮目相看,于是转头问西门庆道:“这女孩儿倒也蛮有骨气!四泉兄弟,你怎么说?”

    西门庆心想:“若放这白氏父女进了郓城县,这白秀英泼辣之性,没准儿还真的要跟雷横冲突起来,那时非送了她的一条小命儿不可。倒不如留她父女在山寨,一举四人得益——白秀英不死,白玉乔不伤,雷横不摊人命,朱仝不被牵连,于我逆天改命大计大大有利!”

    主意拿定,于是向晁盖笑道:“这姑娘言辞可悯,天王哥哥开恩吧!如其人所言,鼓吹队里,也有用得着他们父女之处。”

    晁盖听宋江和西门庆两口同调,便点头道:“既然两位兄弟都允了,别的兄弟……姐妹们呢?”

    众人都是一窝蜂的点头,于是晁盖便向白秀英道:“既得众位头领首肯,你们父女便留在山上吧!不过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上了山,就得守山规,却不许把出从前那些行院手段来,败坏我梁山子弟——我话说得不中听,你们休怪!”

    白秀英凄然一笑,再次向晁盖行礼道:“晁天王尽管放心,好不容易有了重新做人的机会,秀英哪里还肯重蹈覆辙?若有口不应心处,便请试剑!”

    说着,又到宋江面前,向宋江拜谢,然后来到西门庆面前,跪下道:“多谢三奇公子美言。”说着,向西门庆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这正是:

    公子无心折扬柳,佳人有意落梅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89章 娇女情怀

    白秀英上了梁山后,扈三娘和她走得挺近,扈太公就警女儿道:“那是一个乐户人家,你休与她那般亲密,否则传说出去坏了名声,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嫁人?”

    扈三娘道:“爹爹忒也小心了。当朝蔡太师的孙女和天子头牌李师师走得更亲密,也没听说那蔡小姐有了甚么样的坏名声。何况那秀英姑娘已经立意重新做人,咱们总要放开心胸,表表支持的态度才是。再说了,那秀英姑娘是我接引上梁山的,若我不管她,却叫她落进恶棍手里,岂不是我害了她?”

    扈太公听了,倒也哑口无言。女儿列出的前两个理由倒也罢了,第三个却是真真的迫在眉睫。那王矮虎得了宋江指授:“肥肉就在嘴边,只要你踅得紧,还怕进不到嘴里去吗?”这一来,两个矮黑厮彼此激励着,更加锲而不舍了。

    扈家烦透了宋江,白家也腻味死了王矮虎,白玉乔老儿虽然还知道爱钱,但到底在江湖上风波了这么些年,看得穿王矮虎是个甚么东西,焉肯将女儿许他?不过和扈太公一样都是碍着面子,随口敷衍一时是一时罢了。

    这一日扈三娘和白秀英结伴来西门庆家里访月娘,谁知货栈那里新发来一局药材,因西门庆家开过生药铺,月娘熟悉药理,因此帮着计点去了。扈三娘在西门庆家已经是熟不讲礼的人了,便拉着白秀英在屋中坐等。

    闲着无事,扈三娘便道:“白家姐姐,唱一阙来听吧!”

    白秀英问:“唱甚么?”

    扈三娘想了想,便叹口气道:“世上的曲本在姐姐这里也听得遍了,也罢,就唱唱那出《三奇公子泪墨祭娇娘》吧!”

    白秀英抿嘴笑道:“这一出我两日未理,却有些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