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道:“哥哥辛苦救治敌兵,却也不是白费工夫,有些人感念哥哥仁义,兄弟问起时,倒也是知无不言。原来单廷珪那人号称‘圣水将军’,他家也是祖上行医,力求配出当年三国神医华佗失传的‘麻沸散’,虽然没有成功,却阴差阳错地发明了另一种药剂。”

    西门庆听了恍然大悟:“那药剂必然是象今天这样,喝下去就令人没了痛觉,悍不畏死,刀砍箭射不倒?”

    安道全点头道:“正是!小弟检查了那些人,从他们口中留下的气味和各类后遗症来看,那些赤膊大汉喝了的药水中,应该包括曼陀罗、乌头、羊踯躅、菖蒲、川乌、草乌、茉莉花根、当归、天南星、蟾酥、番木鳖等药物,其中君臣佐使,变化之妙,却非我辈所能蠡测也……”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时,安道全眼中放出了两道精光,各种专业名词张口就来,整个人都狂热了。

    西门庆急忙打断他,否则安道全能一口气说到明天这个时候:“看来那单廷珪号称‘圣水将军’,却也有他的道理。”

    安道全默然,接着一声长叹:“只可惜如今两军交战,我却不能去拜见那单廷珪,当面向他请教这个圣水的奥秘,真乃生平憾事……”

    西门庆笑道:“这个却也不难。觑个空儿,我将那圣水将军赚上咱们梁山,那时还愁没有讨教的机会吗?”

    安道全大喜:“哥哥此话可当真?”

    西门庆悠然道:“如今这朝廷,看得武将如草芥,有多少英雄好汉,也不够它摒弃的。这帮败家子们这回进剿呼家将,根本就是给咱们梁山送人才来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先从心底乐起。”

    安道全憧憬道:“若那单廷珪能上山,我必然要当长者的敬他,这所谓的圣水虽然短时间内可以激发一个人身体中的精力,麻痹神经,减缓痛觉,振奋意志,但过了效果后,后遗症却也不少,比如今天,居然在战场上就当堂睡着了——只消知道了确切配方,我们二人再彼此推敲着,除了改进药效外,或者还能够将昔日神医华佗的‘麻沸散’古方重现,那时……”

    西门庆悄悄地离开了安道全身边。他知道陷入这种白日梦型痴呆状态的人都是幸福的,干扰别人的幸福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仰面朝天,西门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今天梁山子弟受到了些许损失,这些损失就由索超、单廷珪、魏定国你们一辈子来还吧!

    计较已定,西门庆把拳头一攥,嘿嘿地笑着去了。那模样落在旁观者眼中,给人的感觉是西门头领突然间变成了放高利贷的吸血鬼一样。

    事实证明,西门庆不是吸血鬼。三天之后,他不但真的把索超放了,而且临别时还附赠了一大车财物。

    无事献殷勤,索超自然固辞不受。西门庆却说:“你道这车财帛是给你的?却是大错特错!我问得分明,随你回去的这些河北士兵,很多都是穷苦无依的百姓卖身从军,家中老小倚门指望他们的月饷过活,其情可悯。若我现在当场俵散财物,只怕他们得了钱就溜走了,索将军脸上须不好看,且等你回营之后,再散资财,那时这些人是走是留,我就管不了啦!”

    索超是个直性汉子,听西门庆说得有理有情,带领河北众军汉罗拜于地,皆道:“多谢三奇公子厚恩!”被西门庆扶起来后,心中已有惺惺相惜之意:“若不是恩相待我义重如山,今日我便留下了,毕竟这世道做军官未必就有做强盗快活!”

    西门庆拉了索超的手,叮嘱道:“索将军,我信得过你为人,这一车金帛虽不多,但请你一定要分到众士卒的手里,莫要被人克扣了去!”

    索超热血上涌,拍着胸脯道:“西门庆哥哥放心,小将在军中还有三分薄面,必能保得这一车财物周全。若昧了良心时,叫我死无葬身之地,万世不得人身!”

    梁山好汉都动容:“真壮士也!”众人把盏斟酒,各敬了索超一杯。索超微醺,提了自己大斧上马,引着一众河北士兵回营去了。

    西门庆直送到营门之外,看着索超背影,西门庆意味深长地抱拳拱手:“索将军,这一回得罪了!”这正是:

    推走金银做钩线,钓出贪腐惹是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3章 钱

    日前与梁山一战,索超被擒,单廷珪五百玄甲军全军覆没,梁中书这边折了大大的便宜,正郁闷间,又有坏消息来雪上加霜——押解徐宁张清的队伍走到寇州地方时,从枯树山里走出来一伙强人,为首的正是梁山巨寇黑旋风李逵,引着丧门神鲍旭和鼓上蚤时迁,将囚车劫去了。

    梁中书听了,好不烦恼,于是升帐问计道:“梁山贼寇,恁的猖狂,众人有何妙计,可分贼势?”

    监军的两个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瞑目不语。闻达李成要给梁中书长脸,不过说来说去,也只是教演士卒,守把营寨,别无新鲜之意。最后神火将军魏定国起身道:“禀上梁大人。欲破梁山贼寇,须得军民上下同欲,齐心携力方为上计。大人可出榜许以爵赏,在青州左近州县招揽忠义俊杰之士,以为爪牙羽翼,如此破梁山必矣!”

    梁中书犹豫道:“这青州地面有甚豪杰?若招不来人时,反吃贼寇所笑。”

    单廷珪道:“大人且放宽心,我山东地面,忠义之士众多,大人榜文一出,定然是闻风而来,如雨骈集。别人不敢保,在青州和凌州之间,有处地方叫曾头市,有三千余家,为首的曾长者,祖上是从莱州那边渡海过来的女真番人,最善养马,手下人人都能骑烈马,挽强弓,英勇善战,远近山贼,不敢正眼觑他家。这曾家归义以来,对朝廷赤胆忠心,别人不来,他们是必来的!”

    梁中书喜道:“十室之内,必有忠信!若不是单魏二将军是本地人,岂不错过了眼下的义士?”

    魏定国道:“小将们在凌州做团练使,与那曾家多有来往。他家有五个儿子,号称曾家五虎,还有一个副教师苏定,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倒也罢了——更有一位正教师唤做史文恭的,乃是夺昆仑拔赵帜的超级人物——若有他们来助,再加上豪杰四起,破梁山,擒呼延,如汤沃雪妥妥的!”

    单廷珪和魏定国精穷的将领,在凌州练兵时,少不得要倚仗本地的豪门大户,曾头市曾家最是豪爽,拨了一顷地帮单廷珪种药材,资助魏定国建了个小小的火器作坊,单魏二人都是感激不尽。今天有了机会,当然要在梁中书面前大力举荐。

    当然,前日里吃了梁山的亏,想报仇却力有不逮,所以请好朋友过来助拳,也是人之常情。

    梁中书这时愁眉消解,当场签押了文榜,令人往四处乡村州县里张挂。榜文中说,天兵进剿叛将呼延,梁山草寇,若有忠勇之士愿为国出力,附为义从,等贼寇平定之日,朝廷必有封赏云云。

    正忙乱间,却听探马来报,急先锋索超引着前日里的被俘士兵,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一听此言,梁中书和两个监军面面相觑,赶紧吩咐一声:“快传索超来见我!”

    不多时,索超进见,与梁中书行过礼,梁中书上下打量他多少眼,只看得索超莫名其妙,这时梁中书才问道:“索超,你是怎生回来的?”

    若换了旁人,看到有俩太监在座,必然多个心眼,胡诌几句“贼人小胜一场后,轻而无备,被小将领着弟兄们逃脱成功”,先糊弄过去,自然就无事了——但索超却是个实诚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西门庆如何恩待俘虏,如何爱护我方伤兵,临行时还赠了一车财物……在官军帐里将大反贼西门庆狠狠地誉扬了一番。

    若只有梁中书在座,还则罢了,如今多了两个阉人监军,索超的这些言论就显得极为不当——尤其当索超说到那一车财物时,两个太监眼中都是精光晃亮,饿狗见屎贪官见贿时都是这等风采。

    梁中书神色木然,闻达李成却是急得头顶冒火,也不知向索超使了多少眼色,把嗓子都要咳破了,却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那浑人全没半分儿觉悟,依旧在那里得巴得巴得地大说西门庆的好话。

    索超把话都说尽了,这才意犹未尽地住口。梁中书挥手道:“好了,索超你这几日失陷贼营,自处不易,这便先下去歇息吧!”

    得了梁中书吩咐,索超腆着胸下去了。在他心里,自己无恙归来,还带回了被俘的弟兄,这就是功劳一件啊!临出帐时他又想起了甚么,又向单廷珪说道:“单将军,你麾下的士卒梁山正在疗养中,等将息得好了,必然放回来还你——三奇公子西门庆,真仁义英雄也!”

    单廷珪苦笑着喏喏连声,梁中书、闻达、李成心里已经把索超抽了几千个大嘴巴了。

    到此时梁中书养气的功夫几乎完全破产,好不容易等那个愣头青出帐后,梁中书这才勉强挤出笑容,向两个监军点头道:“索超这厮,性情鲁莽,是个混人,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吾怜其勇而用之,今日倒叫二位监军笑话了!”

    这两个监军的太监,一个姓宫,一个姓道,是佞贼杨戬手下的左膀右臂。东京小儿有嘲歌:“说宫道,唱宫道,宫道不公道,是人都知道。”足证其为人。

    现在听着梁中书对索超小骂帮大忙,宫太监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索将军嘛——啊!哈哈哈哈……”

    道太监索性一语道破:“索超将军是员福将呐!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被俘后不但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发了一车的大财!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啊!桀桀桀桀——”

    “如今已无它事,咱家先向留守大人告辞了!”在夜猫子一样瘆人的阴笑声中,俩太监拂尘一甩,洒然离座而起,也不向帐中众人点头,就云一样飘去了。

    单廷珪魏定国也赶紧辞了出来,离中军帐稍远后,就听梁中书那恨铁不成钢的咆哮声响了起来,二人对望一眼,苦笑着一摇头,赶紧走远。

    宫太监和道太监回到自家营帐,对望一眼,彼此都是哈哈大笑。道太监便躬身道:“宫兄,恭喜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