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的管家梁伟锁冷笑一声,上前不慌不忙地道:“回大人,周谨此人,实有!”

    传旨太监精神一振,大叫道:“宫道二位监军大人,你们也亲耳听到了!这伙强贼却和梁中书脱不得干系,实实的不干我事啊!”

    宫道二太监假惺惺地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个却怪不得留守大人啊……”他们虽然说的是人情上的场面话,但法理上,却暗暗把梁中书的罪名给坐死了。

    管家梁伟锁又暗暗冷笑了一声,从容道:“各位大人,这周谨虽是我大名府军中副牌官出身,但却是早已被清退的临时工——早两三年前,其人在北京东郭军前大比武中,比枪比箭,都输给了一个叫杨志的,如此弓马不熟,武艺不精之人,岂能留用?从那时起,留守相公就将他逐出了咱们光荣的大宋队伍。此事在大名府人人皆晓,却不是小人我生安白造的,若不信,北京一打听便知。”

    三太监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

    梁中书笑问道:“三位公公,按照咱们天朝惯例,这临时工做的事,与官长都扯不上干系吧?”

    传旨太监理屈词穷,嗫嚅道:“这个……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

    梁中书斩钉截铁地道:“但是这众临时工如此大胆,竟然敢伤犯到公公的头上,婶可忍叔不可忍!必然要将他们尽数拿回,严厉审问,非如此不能打击这些贼人的嚣张气焰!”

    传旨太监字缝儿里斗法,马上揪住了梁中书言中的破绽不放:“好!这可是梁大人你说的,必然要将贼人尽数拿回,严厉审问,若拿不住他们,唯你是问!”

    梁中书正色道:“公公此言差矣!”

    传旨太监愤然道:“咱家何差之有?”

    梁中书款款道:“官家降诏,枢密院行文,调本官来是为了剿灭呼延叛军的,这才是本官分内之事!那周谨却是地方上的流寇,清平匪患,保境安民,却是青州地方官的责任。公公今日险些吃贼人陷了,理当将青州知府宣召而来,加以重责,勒以时日,命其人将贼寇限期捉拿归案,方是正理,怎的把这重责大任推到本官头上来了?今日看在公公远来的面子上,本官冒着损兵折将的危险,派手下两位兵马都监去擒拿反贼,捉到了是人情,捉不到是本份,岂可将青州之责,强加于我?”

    传旨太监一听,气得鼻子都歪了,捶胸道:“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早叫梁山西门庆给杀了!青州如今被呼延叛军占住,新的知府朝廷还不能委派——你叫我又去哪里宣召青州知府?!”

    梁中书通情达理地道:“且请公公回京后,向官家上言,就说青州道路不靖,须有一位知府来署理,然后将这抓贼的重担,请新知府担起来,岂不是公私两便?”

    宫太监听梁中书巧舌如簧,顶得传旨太监直翻白眼,嘴角更有白沫溢出来,唯恐在大道之上出了人命,急忙替传旨太监宽胸解气道:“这道路之上不是讲话之所,且先回营,从长计议,或许闻达、李成两位都监归来时,已经擒了贼人,也未可知。”

    传旨太监已经领教了梁中书嘴头的利害,不敢再与其人放对,哭丧着脸随众人回营后,暗暗向漫天神佛祝祷:“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便许下三千卷经,八百座寺,保佑将那临时工捉回来吧!”这正是:

    任行千般造孽事,终有一个临时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6章 风云再起

    传旨太监诚心祈祷的时候,闻达和李成的搜索队伍还真的找到了索超。

    索超周谨毕竟都不是专业的贼头,这两个一路放马而行,走的全是大路,想不发现他们都难。

    “师傅,不好了,追兵跟上来了!”眼见身后尘头大起,周谨脸色大变。他和索超一样,都是直筒子脾气,珠少谋略,想到救师傅,马上就纠合一帮弟兄们干了,也没计划什么后手——当然,这种性格和索超投缘,要不然索超也不会收周谨做徒弟了。

    自从被救之后,索超一直茫然中,听到周谨说起追兵,也不回头,只是随口道:“追兵来了,却又如何?”

    周谨当机立断道:“师傅你下马钻林子吧!小弟带人继续往前,把追兵引走!”

    索超突然怒了起来:“大丈夫光明磊落,一身做事一身当,凭什么我问心无愧,却要象只过街鼠一样被人人喊打,东躲西藏?周谨,你带这些兄弟们走吧!老子留在这里,替你们断后!”

    周谨愕然了一下,然后坚定地道:“小弟留下和师傅一起断后,还能省一匹马出来。弟兄们你们走吧!咱们来世再会。”

    那二十余人中,有人立时道:“既然当路抢人的事都做了出来,还怕死吗?提辖和副牌军未免把我们弟兄们瞧得忒也小了!”

    有人原本还心存犹豫之色,但看到后方追骑尘头越飙越近,知道逃走无望,索性咬牙破釜沉舟:“今日同生共死!”

    索超周谨口讷,见此义气,也再不多言,一声令下,二十余人围成了一个圈子,把马匹拉过来挡在身前,立于当路,静等追兵到来。

    不多时,追兵一涌而至,将索超众人包围。李成闻达并肩越众而出,和索超众人打个照面。

    见了闻达李成,索超茫然的心中暗道,“大丈夫死则死匊,岂能与胞泽自相残杀?”当下凛然而出,向闻达李成望尘而拜:“索超辜负了恩相和二位都监,万死莫赎,愿就斧钺。只求两位都监开恩,放过身后的弟兄们!”

    周谨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河北旧部,见了老上司,同样起不了拼死之心。周谨一言不发,弃了弓枪,率众都随在索超身后跪了,听天由命。

    闻达李成高踞在马背上,对极傲慢的口气道:“你们这些乡巴佬见了朝廷大军,倒也恭谨!既然如此,我们来问你们——你们刚才可见反贼从此路过去了吗?”

    索超周谨睁大了眼睛,都是愕然难言。

    李成却又笑道:“原来那些反贼下马钻林子去了。小的们,这干乡巴佬通风报信有功,打赏他们!”

    几个小校答应一声,送过来一身甲衣,一囊钱,几个装满干粮饮水的牛皮袋子,还有索超的那柄蘸金大斧。

    闻达马鞭一指索超,喝道:“你们这干乡巴佬速速起去,休要妨碍老爷们捉贼!”

    李成则自言自语道:“如今兵荒马乱,若一干反贼投了梁山,钻进水泊再不出来,那就永世难捉了!”

    说着二人回马,大叫道:“小的们,反贼就在咱们来路两旁的林子里,回军仔细给我搜!回到营中禀明恩相,集体都记三等功,个个有赏!”

    众官兵答应一声,嘻嘻哈哈地转身去了。

    索超叩首在泥尘里,屏息无声,却早已泪流披脸。

    追兵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索超众人恍在梦中。半晌后周谨问道:“师傅,接下来如何是好?”

    索超一骨碌从地下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泪,瓮声瓮气地道:“李都监已经给咱们指点出了一条明路,事到如今,咱们只好逼上梁山吧!”

    拦路截囚,这般大逆事都做了出来,上山落草,这一干人心中也再无抵触。当下收拾整齐,转个大弯儿,准备绕官军营盘而过,往青州来投西门庆。

    正行间,突听一声唿哨,周遭伏兵四起,将众人围在垓心。索超等人正要出手放对,却见前面人群左右一分,出来一人,向这边拱手笑道:“索提辖别来无恙?”

    索超定睛看时,原来此人正是青面兽杨志。索超心中百感交集,上前还礼道:“见过杨提辖。小弟如今落了难,闪得我有国难投,只好往梁山入伙,还望杨提辖引见!”

    杨志大喜道:“西门四泉听到索提辖吃奸人捉了,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因我们二龙山人马四下里道路都熟,所以请小弟八方布控,定要救得索提辖不可。谁知吉人自有天相,索提辖不但早已脱身,还愿上山入伙,可喜可贺!”说着,小喽啰献上酒食来。

    梁中书军中禁酒,索超自回军营后口淡已久,闻到酒香,馋虫儿巴动,连尽三碗,不由得暗想道:“这世道,还是当匪好!”转念想起梁中书,却不免黯然神伤。

    这时周谨也和杨志搭上了话:“杨提辖还记得当年北京东郭门外争功比武的周谨吗?”杨志又见了故人,不由得大喜,军中交情大都是打出来的,说起旧事,不但没有芥蒂,反而更加亲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