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列齐声道:“为哥哥赴汤蹈火尚不怕,还怕辛苦吗?”

    西门庆点头道:“我也修书一封,若见了天王哥哥时,聊为留驾之用。”说着随手铺开纸笔,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柴进看着喝彩:“兄弟这封书字短情长,我若是天王哥哥,看了后也只好感动回头了!”

    吴用看着,心里也是暗暗佩服,自思西门庆之才,真胜宋江万倍,只可惜其人与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否则自己又何必去捧宋江?想到无奈处,不由暗中一叹。

    西门庆一篇书信写完,又抄一份,时迁、王定六这时也换了远行打扮,每人揣了一封,背包裹就下山去了。

    这一来,宴席也开不成了,众人在聚义厅里对晁盖出家之事称奇道怪了一番后,也就各自四散了。

    回家之后,黄文炳却又带了一帮亲近兄弟,都来西门庆家中商议今日之事。黄文炳首先道:“都说新年新气象,没想到这气象新到极处,竟然是晁天王跑去大理出家了!还好有众兄弟支撑着,山寨里虽千头万绪,却也乱不起来——只是有一宗大大的难处!”

    众人听黄文炳说得郑重,都问道:“却不知黄先生所言中,有甚么难处?”西门庆却是笑而不语。

    黄文炳便道:“常言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晁天王这一去,留下偌大的梁山基业,谁人执掌?”

    武松顺理成章地道:“这个何消说?论情论理,自然是我家三弟来掌舵了!试看梁山上下,有哪一个人能不心服口服?”说这话时,武松顾盼四座,颇有自豪之容。

    焦挺、吕方、郭盛等人听了,当然是随声附和,黄文炳却冷笑一声:“梁山一百个人中,虽有九十五个人随声附和,但反对公子入主梁山之人,也是有的!”

    众人听着默然,武松却愕然道:“这个不会吧?我家三弟何等英雄?何等义气?莫说只是暂替晁天王代理代理梁山尊位,就是从此真坐了梁山头把金交椅,又有哪一个能说半个‘不’字?”

    黄文炳笑道:“武二兄,你才上梁山,不省得这山寨中的多少隐情——公子若欲掌舵梁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必然就是那及时雨宋江!”

    武松听了,怫然道:“黄先生,我敬你是我家三弟的左膀右臂,但你不该随意揣测公明哥哥!”这正是:

    天王无心恋旧位,宋江有意掌新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08章 武松心乱

    黄文炳听武松言中多不忿之意,当下笑道:“武二哥,你是精细人,此刻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往后看就是。真金不怕火炼,大几天后就是炼金的机会。”

    武松见黄文炳这般坦然,自己倒忐忑起来,向西门庆道:“三弟,你怎的说?”

    西门庆反问道:“二哥还记得当年快活林中你我兄弟的豪情壮志否?”

    武松听了,神采飞扬,大声道:“好汉岂能忘乎?如三弟所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如今梁山左近,贪官污吏都噤若寒蝉,百姓不被括田,不被搜刮,百姓家家有过冬的余粮——这般好日子,都是三弟你上梁山后,实行新政的功劳啊!只恨我和大哥生得早了,没赶上这样的好时光,否则大哥也不必硬生生挨饿,落得那般矮了!”

    西门庆轻笑道:“二哥夸得我也够了!如今小弟还有个理想——要让全天下老百姓都象梁山这里一样,都吃饱穿暖,做个有尊严的自由人,而不是被圈养起来积肥待宰的畜牲!二哥,你可还愿助我成功?”

    武松慨然道:“愿尽死力!”

    西门庆点头:“多谢二哥!这座梁山,其实谁来当家都是一样,只要圆桌会议本色不改,梁山周围老百姓的好日子就能过下去。但是,我绝不容许有人篡了梁山的大位后,就不惜把梁山献祭出去,从此为虎作伥,成为恶政镇压民众的爪牙,只为谋他自身的富贵!我绝不容许!”

    武松并非蠢人,听了西门庆这一番重话后,耳边马上回响起宋江曾经对自己的教诲来。那还是自己上二龙山入伙前,在白虎山孔家庄上碰上宋江时的对话,当时宋江是这么说的——“……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地到了彼处(二龙山),入伙之后,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得大事业,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相见。”

    从这一番言语中,宋江对招安、对富贵的渴求之心,真真是昭然若揭。当日自己心上虽然不以为然,但毕竟不好当面反驳他,只好胡乱点头应承,后来见多了民生疾苦,官府腐败,对这招安更是深恶痛绝。但今日听西门庆这么一说,不由得恍然,宋江定是痴心不改,还是一门心思想着招安,却不惜将梁山绑在他的腰带上以增添其自身的重量!

    怪不得黄文炳会针对宋江,依宋江的本性,他和西门庆根本就是两路人!水火不相容,也尽在情理之中了。武松仔细想着,不由得心痛如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与西门庆是结义兄弟,与宋江又何尝不是八拜之交?如今这两个结义的哥哥兄弟却各持异见,转眼便有一番争竞,自己在旁看着,岂止是黯然神伤?

    接下来众人说了些甚么,武松竟是充耳不闻。迷迷糊糊地回到自己家中,妻子扈三娘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急切地问道:“出门前还好好的,怎的回来了就成这般模样了?莫不是撞上了邪祟不成?”

    武松怔怔摇头,突然把头一抱,嘶声道:“我该当如何是好?!”

    扈三娘见他如此失态,倒唬了一跳,急忙将他温柔地抱在怀里,轻轻地道:“二哥,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如今你怀中抱着窝心事,正该对我说才是啊!是崖是井,我都会陪着你!”

    感受着妻子温柔的言语,温暖的怀抱,武松心神渐渐定了下来,遂将西门庆和宋江之间的汹涌暗流尽都说了,最后叹道:“一个是八拜兄长,一个是结义兄弟,我现下真不知该当如何是好了!”

    扈三娘听了,呆了半晌,起身去旁边柜里捧出个锦盒来,往武松面前一放。

    武松见妻子珍而重之的样子,虽在忧烦间,也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扈三娘略笑了笑,言道:“打开你看!”

    武松见妻子笑得意味深长,更加好奇起来,伸手打开锦盒一看,里面却不是甚么稀世奇珍,而是一枝断箭。

    一枝普普通通的雕翎,能得妻子如此珍藏,其中必有缘故。武松也不催问,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扈三娘。

    扈三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想当年,宋江为了抢京东道上的盐路,兵发祝家庄。那时我扈家庄和祝家庄、李家庄有盟约,因此往救。对阵之时,我终于见到了闻名天下的及时雨宋江宋公明!”

    武松得妻子在身边吐气如兰地述说着往事,心中越来越是安宁,于是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问道:“后来怎样?”

    扈三娘略调皮地笑了笑,说道:“你的妻子却不是个丑人吧?”

    武松摇头微笑道:“岂有此理!三娘你若丑时,天下还有可看的女子吗?”

    扈三娘却把笑容一收,冷笑道:“是啊!正因为你的妻子生得一张好画皮,所以打小也不知见识过了多少色眯眯的嘴脸!有的急不可耐却又勉强按捺,有的道貌岸然却还痴心妄想……哼!宋江宋公明——就是道貌岸然却还痴心妄想的那只癞蛤蟆!”

    武松身子一僵,半晌后方涩声道:“岂有此理!公明哥哥岂是那种人?!”

    扈三娘叹道:“是啊!他自然不是那种人,可是后来我扈家庄牵羊担酒地在咱们三弟面前降顺了,他却还是私自起兵,兴师动众地来打我们扈家庄,却又为的是什么?当时我站在庄墙上,看着外面的大军,心里怕的要死,只是想:‘若庄子破了时,我便自杀!’那一刻的煎熬,直到今天,还老在恶梦里纠缠着我!”

    武松听妻子言语中尽是昔日的恐惧,心中怜惜,当下伸臂搂紧了她,柔声安慰道:“不必怕,有我在这里!是崖是井,我都陪着你!”这正是:

    人前英雄伤义气,花中解语道凄悲。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09章 造船攻梁山

    有些事回忆起来是令人不快的,但只有学会回忆,才能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