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才天地阵的中军将台上,大元帅高俅见左阵耳冒烟、右阵耳冒烟,而且又败回来一个京兆弘农节度使王文德,不由得怒上心来,喝令左右将败军之将王文德推下去斩首,以为战斗不力者戒。

    就在刽子手不由分说,给王文德上绑绳的时候,报信的虞候们终于回来了。这些人在前线观敌瞭阵,本想趁机敛几个小财——只要铜钱入手,就在大人面前略提一提某某小兵,杀贼如何尽心;某某小校,破敌如何得力——谁知道谈价钱谈得正入港的时候,碰上了兵败如山倒。

    可怜这些虞候们平日里跟在高俅官靴后面,作威作福,养尊处优,哪里知道乱军中是甚么滋味?一时间被败兵席卷挟裹了,身不由己地东飘西转,当真是有如风吹败絮,雨打飘萍,有几个酒色过度的腿肚子一软刚栽倒在地,马上就有无数只臭脚踏了上来,前前后后踩死了好几个,用锹撮都撮不起来。

    剩下的虞候们虎口脱险,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到中军将台,见了高俅,无不嚎啕泪下,跟受了十万人爆菊的委屈似的。高俅一问之下,才知道战况不顺,前方左右的几个节度使全部玉碎,王文德能捡回条命来,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闻焕章也谏道,虎狼正屯于阶前,却先斩自家大将,只怕于军不利。高俅于是借坡下驴,苦着脸道:“我也是挥泪斩马谡啊!你们谁又知道我心里的苦?”一摆手,王文德这才算真正把性命捡回来了。

    高俅细问前敌战况,王文德就绘声绘色,把秦明如何将肠子缠上腰上寻人玩儿命的故事讲了一遍,只听得高俅面如土色,冰水一直寒到骨髓里去,心里只道:“妈的妈我的姥姥!早知道梁山草寇如此疯狂,老子我就不来趟这池子浑水了——如今却如何是好?不如回帐收拾了金银财宝,我先跑了吧!”

    正盘算着如何体面地退出这场战斗,老将王焕一骑绝尘回来了——王焕先前安排夜战的灯号去了,耽搁了这么大半天,好不容易理顺时,左右阵耳都被梁山给端了,三才天地阵顿时成了聋阵。王焕临危不乱,赶紧拨马往回跑,他知道最大的敌人不是梁山贼寇,而是主帅高俅,两个阵耳被破了不打紧,还可设法挽回,可若那个浮浪子弟扔下大军转身跑了,那时军心涣散,必遭大溃!

    王焕赶得正是时候,他再晚回来一步,高俅必然就已经远走高飞了。当王焕冲上将台的时候,这位当朝太尉正指点江山道:“这将台上忒也气闷,本大人想要往刘梦龙水寨一行,坐在船上观战,必然别有一番风味,也未可知啊!那个——众将官可愿随行保护?”

    还没等旁人吭腔,王焕就已经大步冲上:“慢!太尉大人!常言道帅是军之胆,如今大人坐镇中军,帅旗不动,则军心不动;若帅旗一摇,军心必然涣散——太尉大人,你可走不得啊!”

    高俅心道:“军心涣散,关我屁事?怎么打胜仗,那不是你们武将的责任吗?你们无能,却还要来拘束老子,这叫做什么道理啊?”他却忘了,他爵封太尉,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武将头子。

    心里不痛快,脸就沉了下来:“王将军,本大人只是想换个地方坐镇指挥,战场上随机应变那是家常便饭,有什么不对吗?我坐上了船,水面上也看得开阔些,岂不强似闷在这里十倍?闻先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身边的闻焕章一笑:“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然后待敌之可胜——大人欲移岸就船,也正是先立于不败之地的意思,亦是兵家善策。”

    王焕听了,气得五内生烟,心底恶狠狠地骂:“你这狗腿子晓得个甚么是兵家善策?也敢在这里割了积巴开洞,显你那一张屄嘴?!”

    勉强压了压火气,王焕正色道:“太尉大人,虽然东、南、西三阵门皆破,但我军中央大阵布置得宜,坚甲利兵皆布于此,在小将们的督促下,儿郎们还有效死卖命之心。此时大人便如殿上的鼎、庙里的佛那样,都是移不得的镇物,若有稍动,健儿离心,军阵必溃——这里可是梁山的地盘,若大人失了三军遮护,岂不危险?”

    虽然王焕又是苦口婆心,又是恐吓恫吓,但高俅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是心道:“老子管你什么动得动不得,梁山凶猛,老子不能立于危墙之下,我得走,却怎生寻个这老儿阻拦不得的借口方好?”

    正在绞脑汁的时候,一阵喧哗,然后一个盔歪甲斜的人上了将台,此人非别,却是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

    王焕和高俅一见张开如此狼狈,心齐齐凉了半截,异口同声问道:“张节度,你如何这般模样?北阵门战况如何了?”

    张开苦笑着抬头:“大人,梁山几万人马打我一部,小人实在抵挡不住,北阵门因此失守,小人不得不退守水路浮桥,仗着地势,几经苦战,终于将敌人暂时击退——大人,小人该死,请大人责罚。”

    此处张开对战况的描述,使用了夸张的艺术修辞手法。攻打北阵门的呼延灼只引了百胜将韩韬、天目将彭玘,人马与张开旗鼓相当,哪里有几万人了?只是呼延灼部下多骑兵,轻骑铁骑交错冲突,势如山崩峡倾,张开吃足了苦头,最后实在抵挡不住了,于是抹头就跑。

    在北阵门和三才天地阵大阵中间有一道港汊子,以三道浮桥联通,张开败兵人多,挤在浮桥边一时难以通行,眼看就要往水里下饺子了,幸亏这时刘梦龙水寨战船出来接应,船上尽是弓箭手,呼延灼于是收兵徹队,只在远处虚势以待,却不来接近自触霉头。他牢牢地记着西门庆的将令,只是将北阵门外敌兵击溃便算,也不多求战果,只消在这里牢牢钉住了敌军,让他们待会儿不能痛快上船,就是最大的成功。

    呼延灼在这里也可以看到三个阵门处的火光,知道左军右军前军俱已得手,因此对这一战的胜利,他已经充满了信心。

    张开也不是瞎子,他也看到了那三道滚滚的烟柱,就好象三道追魂的令箭一样压在他的心上。忐忑之下,张开便来向高俅请罪,同时也向老将王焕问个清楚——这些节度使中大家都服王焕,一来其人资格老,二来王老将军文武兼资,确实有令人敬服的资本。

    听到北阵门也被梁山人马打破了,王焕向傻了眼的高俅道:“事到如今,大人便想要去北边上船,亦有了极大的风险。大人,此时兵凶战危,是男儿拼命求存之日,却也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大人若安心稳坐此钓鱼台,不动如山,以安军心,儿郎们借天时地利,必破梁山!”

    高俅听王焕话中有话,禁不住精神一振。这正是:

    难支此刻千军败,幸赖当时一将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53章 官军的奋起

    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听王焕说得成竹在胸,心上蓦然生出了指望,当下追问道:“王老将军,如今左右阵耳俱破,三才天地阵天时地利俱失,唯有中军人和之阵还能奋力支撑,但敌军四面合围,我阵坚则有余,攻却不足,时间一长,难免为贼所乘——当此时,却不知老将军自信之言中有何奥妙?”

    王焕道:“我只是在阵图之外,又略作了些变化,本来是以防万一之举,但现在正好用得上——如今天色将晚,那时我军只是固守,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必能大破梁山贼寇!”

    张开也是用兵久矣的老兵油子,一听之下,喜道:“果然不愧是王老将军,此计端的要得!”

    高俅听王焕说得似乎有理,又有张开连声附和,心下不由动摇起来,暗想道:“怎的好?我却是冒险去登船,还是就如王老头儿说的那样,守在这里给这些不长进的家伙们仗腰子?坐上船后虽然稳如泰山,但上船前若被敌军惊了,本大人身娇肉贵,却捱不得那苦;可留在这里,万一这些家伙们嘴硬手软,被梁山一击便溃,老子却连个躲藏的犄角旮旯都寻不出来——哎呀呀!这可真是提俩篮子上街——左也难(篮)来右也难(篮)啊!本大人该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上天似乎听到了高俅的心声,马上替他做出了应有的决断——一个探马跟头把势地栽歪上将台,扑倒在地大叫道:“大人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高俅一听,心下那个别扭,当下骂道:“报信的这厮就该拖下去打死——本大人正当英年,如何就不好了?你如此不识势眼,可见一辈子也只是个小兵,永世不得发迹——不过也罢了!且先饶了你,又有哪里的丧报过来了?”

    那探马磕头道:“大人,刘梦龙将军水寨那里来了梁山大批战船,和刘将军相持不下,刘将军请大人拨些弓箭手,在岸上协调协调,也是一场助力!”

    高俅一听,如雷轰顶,他本来想的是只消坐上了水军的战船,陆地上打得再凶,刀子也难以飞到他太尉大人的脑袋上来,可是他忘了梁山也是有战船的——阮氏三雄如今提兵而至,混江龙李俊在后方催动舰只接应,一时间樯若连城,只看得刘梦龙心惊胆寒,赶紧向高俅求援算毬。

    梁山出阵的水军不多,只有五千人。按理说梁山水泊八百里,这五千水路人马显得忒寒碜了点儿。书中代言,梁山水军其实少说有万八九千人,只是其他人出海去了。

    西门庆入主梁山后,海上贸易做得很大,商船队以李应、卢俊义的旧班底儿为主——孔明、孔亮的叔叔孔宾也是其中的一员——有商船就有海盗,为了抵御海盗,梁山的舰队分作四班,轮流出海护航。

    这回高俅进剿梁山,梁山水军的大部队四分之三都在外面回不来,只剩五千人马挑大梁。可这五千人却是经过大海风浪的,这小小的水泊实在视若等闲。而且驾过海船的人,再操控这些小小的内陆船,真是驾轻就熟,纵横驰骋于水面时,威风杀气自然流露,惊破了刘梦龙的狗胆。

    高俅一听水路上有梁山战船堵着,想跑都跑不利索了,他也急了。现在情凶势危,真真是赶鸭子上架了。两相比较起来,倒是水军船上危险大些,毕竟刘梦龙是朱勔一党,事到临头,不会给他高俅出死力的,倒不如留在这三才天地阵中,依王焕所言,大事尚有可为。

    于是高俅下定决心,把兵符令箭都给王焕推了过去,说道:“王老将军,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你可一定要打好这一架,保护本大人的安全啊!”

    若是平时,王焕一定要谦虚谨慎,满口才疏学浅、当不得如此大任地虚伪一番,这才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接过兵符令箭,替代高俅指挥——但现在情势紧急,顾不上玩那些哩咯楞了——王焕慨然接令,但他对高俅并没有丝毫感激之心,因为这并不是高俅勇于放权,而是此人向来不负责任。

    王焕开始飞符遣将,一道道军令传下,一面面旗帜竖起,一盏盏灯号升上高竿——夜幕终于降临了,象上天将一层哀悼的黑纱轻轻地蒙在了这片修罗场上,让死者的灵魂得以凭依,回到黑暗宁静的怀抱里来。

    而活着的人还嫌人死得不够,他们一个个瞪大了血红的双眼,还要把这场流血之祭演义得规模更宏大一些。

    三才天地阵中央军阵,有大刀关胜,率领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引梁山左军自东面杀来,金枪手徐宁和呼延庆、卢秀英夫妻在后方催动人马接应。关胜一骑当先,火光中唯见赤面长须将军马飞赤菟,刀偃青龙,左右宣赞郝思文一黑一白,好似周仓关平拥护,真如三国战神关羽降世一般——官军见之无不气沮,一时间望风披靡。

    又有霹雳火秦明,率领病尉迟孙立、镇三山黄信引人马自南面杀来,直取中央戊己土方位,与秦明等人高呼并进的还有急先锋索超、青面兽杨志——这两路人马各要争功,谁肯相让?两下里你追我赶,一个个奋勇酣战,官军看看抵挡不住,只得败退。又有圣水将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在后面催动人马接应,梁山先锋人马势如泉涌,一时间斩将掣旗,势不可当。

    再有右军大将豹子头林冲,披白衣,戴素冠,白龙驹上丈八蛇矛雪亮,风一般卷进中央军阵里来,口中大呼:“当年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在此!某家只寻高俅报仇雪恨,却不与旁人相干,有那替高贼拦路者,皆死!”

    官军眼看林冲来得太凶,谁愿意上前垫马蹄子去?只得分开条路,放林冲抢进大阵垓心,却自来阻挡林冲身后人马。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在后面见林冲深入敌阵,他们也疯了,玩了命地往前冲,朝林冲身边靠拢,官军哪里抵挡得住这群大虫?一时间步步后退。

    花和尚鲁智深、灌口二郎神武松、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小李广花荣、没遮拦穆弘唯恐林冲有失,各引步骑人马,奋勇前来接应,一时中央大阵西边呐喊声大作,其势有如天崩地陷,官军节节溃败,貌似已经回天乏术。

    三才天地阵北方,百胜将韩韬、天目将彭玘听着黑夜里遥遥传来的混战厮杀声,心痒难挠,二人只是把眼来看双鞭呼延灼——“哥哥,咱们却什么时候也冲杀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