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开封府从前没有缺粮这一说,仗着便利的水运,新米果蔬、肉食水鲜,川流不息地涌进开封府,一城人吃喝不尽,多余的粮食扔在粪堆上,沤了肥田——但这一切,都是在太平时节方能讲究。

    现在方腊一反,江南这个最大的粮仓是指望不上了。还好,成都府路号称是天府之国,荆湖南路也有湖广熟,天下足一说,但问题是,有再多的粮食,也要能运得过来才是正理,否则就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从成都府路往东京城运粮?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路上人嚼马喂,加上运输的损耗,官员的贪污,一百万石粮食运过来就成一百石了,那顶个毛用?

    从荆湖南路向北运粮?现在梁山全据长江,运粮船想要通过,先得问西门庆答应不答应!

    西门庆遥控形势,围而不攻,就是等东京开封府粮尽之日!现在开封府城下屯了水陆人马二十余万,兵无粮自乱起来时,梁山再来浑水摸鱼,才是用兵的正理。

    虽然知道了西门庆打的是什么主意,可宋朝君臣发现自家没办法破解,最后还是国师林灵素出了个主意——请徽宗虔诚祈祷,天帝必然派来天兵天将,给大宋的粮仓送禄米——那时兵精粮足,破西门庆、方腊必矣!

    徽宗听了大喜,就此盛大操办起来,每天沐浴更衣后到坛子上去或跳大神、或静功祈祷,道士们诵经之声,闻于九天——饶是如此,也没见粮仓里的米冒出个尖儿来。

    有那臣下看不过去了,上本劝谏。徽宗不说林灵素坑爹,先归咎自己不虔诚,于是下了罪己诏,继续祈祷。

    官家要折腾,谁也没办法拦着,因为饿着谁也饿不着他,他有的是折腾的力气,东京城四下里驻扎的勤王兵马可就没这般待遇了。这些军队来救驾,却混得一天不如一天,原先还是大米里掺的砂子比较少,现在成了砂子里掺的大米比较多,而且渐渐多的也有限起来——当兵的也是人啊!忠臣爱国也不能当饭吃,众兵丁怨声载道。

    枢密院见势不妙,寻蔡京、梁师成等足智多谋的朝廷重臣问计后,偷偷摸摸发下一条谕令——命军队就地自主筹粮。

    这下京畿路上的老百姓可就倒了大霉,本来还以为这里是天子脚下,牛鬼蛇神应该通通辟易才对,谁知道奉命就地自主筹粮的大兵们如狼似虎,管你是谁,劈头就是一句“把你们家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通通交出来”,不给?我抢!

    无数血泪之后,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老百姓终于清楚了——原来最大的牛鬼蛇神就是这个朝廷!

    民怨暗沸,一触即发。

    饮鸩止渴的朝廷重臣们商量,怎么收拾这些反贼?发兵去打?不敢!前车之鉴不远,派去打梁山的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命。既然打不过,那还是招安吧!

    其实招安西门庆、方腊的使者,自一开始就相望于道路,价码也是越开越高。刚开始,承诺封兵马都统制什么的,后来又封节度使,再接下来,男子伯侯公的荣誉爵位一路涨上去——西门庆、方腊却都是岿然不动。

    这一回,宋朝君臣下了重本钱。招安的贼寇,从来都做武职,文官永远想不上,可这回为西门庆破了例,封他为龙图阁大学士,赐金鱼袋,开府建牙仪同三司什么的,可谓是开天辟地的殊荣。

    蔡京等人,为之顿足垂涕叹息:“此例一开,朝廷失仪至极,必为虏夷所笑啊!”在他们看来,封西门庆一个草寇做文官,已经是天大的牺牲让步了,西门庆应该诚惶诚恐地感恩才对——可是灰头土脸的使者回来了,说西门庆婉言拒绝了龙图阁大学士:“封诰且回,吾自来取!”

    宋朝君臣一干人面面相觑,都打了个哆嗦。也对啊!再耗些日子,西门庆三路进兵,东京开封府都唾手可得,还稀罕一个小小的龙图阁大学士吗?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了。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师蔡京的身上——梁中书,蔡京的女婿,青州城下曾经大破梁山——平日私下里说起来,大家都对梁中书的战绩表示有限的相信无限的怀疑,但今天,他们宁愿相信,必须相信了。

    徽宗便道:“蔡爱卿,今时势危何人解?还仗河北梁中书——若梁爱卿领兵到来,破梁山西门庆必矣!那时存亡绝续之功,必不让唐时郭子仪专美于前!”

    蔡京本来希望女婿少立点儿功,将来万一徽宗吃仙丹吃死了,太子即位后也不至于功高震主,那时在自家的斡旋下入朝拜相,蔡家又是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但现在形格势禁,不指望女婿是不行的了,梁中书河北人马要是再不动,大宋朝廷都要被颠覆了。

    于是金牌玉牒、家书圣旨,向河北大名府星飞而去,召唤梁中书赶紧发来解围的大兵。

    军情飞报梁山,黄文炳听了大吃一惊,急忙来见西门庆:“梁中书三擒于公子后,虽和咱们梁山暗通款曲,但其心未必尽服。此时我军全力南向,如若其人发兵蹑我之后,必分我军势,那时该当如何是好?”

    西门庆笑道:“文炳来何迟也?吾早有虑于此,闻信后已使人依计分路行事,旬日之后,梁中书必然归心束手,亲自来我辕门纳降!”

    黄文炳听了,松了一口气。他来之前,还绞尽脑汁,准备了两个应急的方案,以备西门庆裁夺,现在看来全用不上了,自己虽做了无用功,却是天大的好事。

    担忧一去,好奇心便生。黄文炳问道:“却不知公子施展了何等妙计?能不战而屈梁中书之兵?”

    西门庆大笑道:“哪里说得上是甚么妙计?只不过是两个女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而已!”这正是:

    昏君妄意崇郭子,西门随心效孔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85章 奸相之死

    政和五年九月庚午日,东京开封府的蔡京门上收到了一个礼盒。

    蔡太师门上天天都有人送礼,十几个帐房先生轮着倒班,还是收礼收疲劳了,因此对送礼的人爱理不理属于家常便饭。但这个礼盒一来,门上所有人却不由得腐躯一震,都精神了起来,因为这个礼盒是老太师的贤婿、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河北梁中书送来的。

    有礼盒,但没有礼单,不过在盒子上题了字——岳父老泰山亲启。门上人浮想联翩或许盒子里面装着些事关老丈人下半身性福的物什儿,因此不得假手于旁人,更不容旁人怠慢,于是蔡京下朝刚回家,礼盒就送到他面前了。

    蔡京很疲倦。他确实有疲倦的理由,西门庆三路围攻开封府,却围而不击,折腾得朝野内外人心惶惶。这还不算,西夏也趁火打劫,跑来凑热闹——就在上个月,西夏李乾顺乘着童贯新死,西军大败的机会,倾巢入侵,宋朝边境守将王厚与刘仲武合泾原、鄜延、环庆、秦凤之师抵御,结果打了败仗,死者十有四五,秦凤第三将更是全军万人皆没。西夏军趁胜追击,大掠萧关,幸亏老将种师道堵住了葫芦河,西夏军暂时过不来,两下里正在对峙。

    本来王厚惧罪,兵败的消息不敢上报,但他的老上司童贯已经被西门庆宰了,没人罩他,最终还是纸里没包住火。军情传开,朝廷虽然大哗,但现在兵凶势危,正是用人之际,如果逼得紧了,那些本来就怀着不测之心的武将万一投降了西夏或是西门庆,那局势可真就是雪上加霜,大宋天朝再经不起更大的折腾了。

    王厚等败将因此逃过了一劫,睡觉可以松一口气了。但蔡京这口气却松不了,因为西夏又来跟大宋掐架,仗打起来后是要吃钱吃粮食的,偏偏朝廷现在没钱没粮食!

    徽宗依然虔诚拜他的道,想着从天上往下掉粮食,只把眼前暂时的困难推给了蔡京等重臣,蔡京也是六十多七十的人了,精力剧衰,这两年年景不好,浇人都快浇不动了,让他吃力不讨好的为朝政费心费力,这不是坑人吗?

    累得要死的蔡京痛恨西门庆!归根结底,都得归罪于这个忘恩负义的鼠辈,若不是他重创了童贯的西兵,西方边境也不会落魄到现在这般局面。

    就在这气沮的时候,梁中书的礼盒呈上来了。

    蔡京一看是女婿有礼,心里略宽慰了些,梁中书这个女婿,还是很给老丈人长脸的,有文有武,是国之干材。等不久后他来勤王打平了梁山西门庆,再平了江南方腊,自己就致仕,让儿子蔡攸接班做宰相,女婿掌枢密院管兵权,天下还有不定的吗?

    一边想着美好的未来,一边打开了礼盒。

    先是一股幽香扑鼻而来,闻着就先令人神清气爽。蔡京疲惫的精神不由得一振——只气息便如此馨香,礼物本身定然也是非同小可。

    半躺在太师椅上的蔡京品咂了半天幽香后,懒洋洋地伸手入盒。第一感觉触手柔顺,如美人之青丝般滑溜润泽——蔡京闭起眼,唇角荡起了微笑——这是灵狐之裘?还是雪貂之氅?

    缠丝在手指上绕了几匝,蔡京终于将礼物从盒子里提了出来。眼睛还未睁开,先听旁边侍候的大管家翟谦一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震骇。

    蔡京心中一喜——翟谦是个见多识广的,连他都要诧然失声,可见这件礼物之别出心裁。

    当了几十年首席贪官,蔡京什么都经见过了,别的官宦人家眼里的罕物儿对他来说真如砖瓦泥石一般,女婿孝敬的物事儿他倒也不求贵重,只消有博他赏玩片时的价值,在这纷乱的时局里就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按捺着期待之情,蔡京先悠然教训翟谦道:“云峰,你跟了我这许多年,兀自见兔而顾犬,这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啊!”

    翟谦颤声道:“老爷、老爷……”却是语不成句。

    蔡京笑道:“你人老了,胆子怎的也小了?老爷我又不会罚你的俸,你一个站着的宰相,又害怕甚么?”笑声中蔡京睁眼,向手中礼物定睛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