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灯烛初上,四野朦胧之时。行路中西门庆详问焦挺,才知道他和鲍旭巡营,却在营外碰到了几个行踪诡秘之人,这些人不躲不藏,直撞上来,开口就要见西门庆。鲍旭问他们来历,一个人便亮出一面金牌来,焦挺和鲍旭都吃一惊——原来这些人不但是西夏使者,为首之人更是夏主李乾顺之庶弟晋王察哥!

    西门庆听了心中暗诧,西夏察哥擅谋略,有勇力,长期掌握兵权,多有战功,是夏主李乾顺的左膀右臂——今日他突然跑来自己这里秘密会面做什么?

    心下思忖着,早已进了大帐,帐中一人起立拱手,恭谨相迎。西门庆注目看时,只见其人长躯伟干,鹰目髭须,耳挂金环,乍看之下容貌虽大异于宋人,但脸面骨骼,依然是中国形相。

    西门庆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问道:“使者前来,有何贵干?”

    那人气度沉稳,目光在西门庆脸上一转,确认道:“阁下是谁?”一口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几听不出是异国来客,足见夏主乾顺的汉法治国卓有成效。

    西门庆回道:“吾乃梁山西门庆!”

    那人微笑起来,再次拱手施礼:“原来是梁山之主,大名鼎鼎的三奇公子西门庆到了!在下西夏察哥,在此有礼——公子欲知吾来之意,请屏退左右。”

    西门庆向焦挺、鲍旭一颔首,二人带人退出,帐外警戒,帐中只留西门庆、察哥两个。西门庆举手道:“使者昏夜前来,必有要事,此间再无六耳,且说无妨。”

    察哥轻轻一击掌,笑道:“好!爽快!咱们大夏好男儿,最喜欢这般干脆利落的好汉子!在下此来无它,愿献东京城于梁山之主!此城一得,梁山之主便是中原之王了——可喜!可贺啊!”

    西门庆神色不变,只笑道:“使者言之谬矣!贵国侵我中原之兵,今为老将种师道所拒,过不得葫芦河一步,如何能献东京城于我?”

    察哥悠然道:“梁山之主身临宋都,眼望边境,胸怀宽广,在下佩服——不过梁山之主有所不知,在下并非从边境烽火中来,而是从这东京开封府来!”

    西门庆“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使者从城中来?原来是向宋朝求和的。”

    察哥面色一变,霍然立起:“公何以知之?”

    西门庆心道:“历史书上写着呢!老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所以知之。”但嘴上却装神棍道:“吾乃转世天星,人间大事,于我如掌上观纹一般。贵国虽然新败王厚,但兵锋已钝,军力已疲,再勉强而战,于宋无益,于夏有损,因此这才遣使入贡,言熙河、泾原用兵不已,请停战——吾话中可有虚言乎?”

    王厚之败后,西夏胜而求和,历史上确有此事。但西门庆如今横空出世,一番大展拳脚,已经将原来的历史撕得粉碎,以后再想未卜先知,已经是万万不能了,因此西门庆无比珍惜这最后装神弄鬼的机会。

    察哥被西门庆的精湛的表演艺术震骇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终于慢慢拱手,强自冷笑道:“梁山之主非妖孽之先知也!唯善用间谍之智将尔!”

    西门庆哈哈一笑,先知也好,智将也好,总之这个阴影算是烙在察哥的心灵上啦!于是再不为已甚,把话题转了回来:“使者说欲献东京,愿闻其详。”

    察哥吐了口气,说道:“梁山之主围城,北、东、南皆密不透风,唯西面无兵,此围三阙一,正合兵家要旨,旬日前我西夏使节团能从西面进入东京城,原仗梁山之主之赐。”

    西门庆摆手道:“什么围三阙一,我是一窍不通的。只不过城中的老百姓总要出城樵采,我们梁山围城,总得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吧!哈哈!哈哈!”

    察哥心道:“你西门庆不懂围三阙一的兵法?当我察哥是三岁小孩儿吗?这般好哄?这个梁山之主,狡猾狡猾的!不过,还是狡猾之人好打交道,若碰上个正人君子,我计就不成了!”

    当下笑道:“在下等进了东京城,才知道中原居然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改朝换代,只在顷刻。唉!若非亲见,谁人能信?待见了宋朝君臣,一闻和议,那些人都大喜,争先恐后地催着在下签约——嘿嘿!倒叫在下好生为难啊!”

    西门庆淡然道:“使者何必为难?回去赶紧签了吧!一签之后,宋朝君臣就可以调驻扎边境的残余西兵回师勤王,我们梁山正好围点打援,歼敌于长途跋涉之后,倒省了日后分路进剿的麻烦——这真真是极好的!”

    察哥有些狼狈,他本想借签约的后果要胁一下西门庆,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于是赶紧正色把话往回圆:“梁山之主此言差矣!三奇公子的大名,我们大夏君臣也是久仰的,只恨山遥水远,不能相见;而大宋却与我国世为仇敌,今日不得已而求和,男儿心中实深耻之!幸天夺其魄,梁山之主吊民伐罪,攻打逆宋,值此百尺竿头即将更进一步的时候,我辈怎能随便签约助逆,做那等亲者痛而仇者快之事?”

    西门庆便“哦”了一声:“不签约,你们便想向我们梁山献城吗?”

    察哥道:“正有此意!叵耐北宋一干昏君奸臣,屡衅边患,我大夏苦之,恨不能报。今有梁山之主举天兵讨平之,我大夏乐见其成矣!不瞒梁山之主说,如今东京城中,我大夏使团有勇士百余人,再加上宋朝暗伏之内应,取一城虽难,开一城门却易,若能里应外合,梁山之主得这座东京城,如洪炉燎毛,不费吹灰之力——此中得失,愿梁山之主深思之!”

    西门庆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费气败力偷城门的勾当,却不是那么好做的。你们舍身破命的,绝不是因为敬仰我西门庆的虚名,甘愿义务劳动——有什么条件?咱们亲兄弟明算帐,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头——这就明说了吧!”

    察哥亦是一笑,正气凛然地道:“只消将来梁山之主定鼎中原后,能与我大夏交好,结为兄弟之邦,福祸相依,患难与共,两国再无边患,此外夫复何求?”

    西门庆心说:“这话骗鬼去吧!”于是把手一挥:“既是兄弟之邦,就当畅开心肺,有什么说什么!使者有话尽管明言,我们梁山要拿什么来换这东京开封府一城的荣华富贵?”

    察哥便“嘿嘿”一声,心道:“这梁山之主西门庆,说到东京开封府一城的荣华富贵时,终于也动心了啊!”想到此处,忍不住便露出了狡计得逞的笑容。只是他看不到,自己的笑容里也充满了欲望将获满足前的贪婪。

    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察哥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扁平包裹来,一层层地打开,指点道:“请梁山之主上眼,听在下细细道来!”这正是:

    方以雄言争国论,又将权语会敌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1章 反覆无常

    察哥掏出的包裹里,是一张大宋边境的详细地图,地图上用不同的颜色标示着长城关隘、山川河流,精细犹胜宋朝本土所绘。西门庆看得暗暗心惊,果然最了解你的,还得数你的敌人。

    相反,西夏的领土,则是空白一片,只在几个关键点上标着——左厢神勇军司、祥祐军司、嘉宁军司、静塞军司、西寿保泰军司、卓啰和南军司——这些都是西夏对抗宋朝的前沿阵地。

    察哥指着地图上的东京开封府叹道:“中原之地,沃野千里,得之者倚其势养民料兵,遂能成就王霸之业。如今赵宋失德,梁山之主取而代之,从此龙兴于此,开社稷宗庙,千秋不朽,万古流芳,真青史之盛事也!实羡煞俺们这些边鄙野夫啊!”

    西门庆很恶意地道:“羡煞?大夏之晋王竟然羡慕我们梁山成就王霸之业?莫非阁下胸怀大志,腹有奇谋,不利于孺子之心,藏之久矣?”

    察哥听了吓了一跳,急忙跳起来摇手道:“梁山之主休得取笑!我察哥虽不具周公之才德,但忠心一般无二,有甚不利于孺子之心?何况我皇兄乾顺,英明神伟,睿智聪察,实不世出之雄主,亦非孺子成王可比也!纵有苏秦之舌、张仪之智纵横游说于我君臣间,亦难为反间矣!”

    西门庆听了,悠然拱手道:“使者汉学精深,佩服啊佩服!”

    察哥擦擦脑门儿上的汗水,心道:“这梁山之主牙尖嘴利,捉着我一句话中的空儿,竟然曲解我想谋朝篡位!这番风言风语若灌进我皇兄耳里,那还了得?看来和这位三奇公子兜圈子是自取其辱,我还是有甚么说甚么吧!”

    当下正了正容色,把手指从地图上的中原移回了边境线上,说道:“梁山之主文采风流之名,我大夏亦是有口皆碑,在下读书不多,诚班门弄斧,惭愧惭愧!汉学之道,博大精深,非一朝一夕可尽论其妙要,且待彼此讲完正事,在下再向梁山之主恭聆教益。”

    西门庆抬手道:“那便请说。”

    察哥便图穷匕见道:“我们助梁山之主取了东京开封府,那时天下传檄可定,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功劳,若不酬吾等以重赏,必然有伤梁山之主义薄云天之高名,因此在下大胆,要向梁山之主讨些彩头!”

    西门庆道:“吾岂是忘恩负义之辈?若得了东京城,必送上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可乎?”

    察哥作色道:“此呼而与者也!君视我大夏竟如乞丐乎?当年宋辽澶渊之盟,每年岁币之额,亦不过此数,梁山之主以此敷衍,实轻己轻人也!”

    西门庆道:“既如此,便请使者自报身价如何?”

    察哥徐徐收了脸上怒色,款款道:“新国初立,用钱粮处必多,若是吾等倚功而骄,强索硬要,将梁山之主的国库搬得空了,便是贪得无厌之辈——我大夏文化昌盛,人识礼义,岂能落此骂名?因此,在下这里有个两全其美的计较!”

    西门庆“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察哥便伸手指了地图,笑道:“梁山之主请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皆不毛之地,恶水穷山,大风起兮,黄沙万里,实无用之废土,赘疣之边荒!梁山之主扫清六合,荡静八极,要的是良田美地,取的是秀水明山,这些鸡肋之所,便作取东京之酬,赏与我西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