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耶律大石一行已经长途跋涉,过了黑水,见到白达达详稳床古儿——详稳是契丹官职名,汉名巡检——耶律大石手捧王诏,舌灿莲花,一番话耸动了山高皇帝远的床古儿,愿与耶律大石共赴大义,遂进献马匹四百,驼二十只,羊若干。

    得了补给,耶律大石更不停步,继续向西,直到行至可敦城,这才驻军于北庭都护府,会集威武、崇德、会蕃、新、大林、紫河、驼等七州以及大黄室韦、敌剌、王纪剌、茶赤剌、也喜、鼻古德、尼剌、达剌乖、达密里、密儿纪、合主、乌古里、阻卜、普速完、唐古、忽母思、奚的、纠而毕十八部王之众——这里的人很久没见到过辽国使者了,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

    耶律大石面对着这些无所谓的看客,当年的状元郎再次展示出了他过人的才华,他说道:“我的祖先历经艰难创下大业,才有了我们共同生活的辽国,到今天已经历了九代二百年。女直作为臣属,却逼迫我们的国家,残杀我们的人民,屠戮劫掠我们的城邑,使我们的天祚皇帝陛下逃难于外,新皇敖鲁斡陛下忧愤于内,想到这些我日夜都痛心疾首!因此我不惜残躯,仗义西行,想借助众蕃部的力量,翦灭我们的仇敌,恢复我国的领土疆域。你们众人之中,也有顾念痛惜我们的国家,忧虑我们的社稷,思量共同救出君父、济助生民于苦难之中的人吗?”

    边鄙之人诚朴,最重英雄好汉。耶律大石穿戈壁,跨黑水,践冰卧雪,餐毡饮溺,克服了不知多少艰难险阻,方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传奇,闻者无不敬服。此时再得他慷慨激昂于众前,边人无不踊跃,早有血勇精壮之士如雨骈集,罗拜于耶律大石面前:“愿从贵人指挥!”

    只数日,耶律大石便募得兵甲一万余人,这些人生长在苦寒兵戈之地,是天生的战士,略加训练,便当得十万雄兵。

    见耶律大石已然兵雄势大,便有心胸叵测之士前来游说:“将军是我辽国太祖正统苗裔,如今大辽失其鹿,唯有德者居之,将军何不起而一逐?”

    耶律大石赶紧摇手道:“是何言欤?贤王子之才,胜吾十倍!”于是拉着那些说客,将敖鲁斡如何贤明,如何仁德,细细解说,诸人皆惭服而退。

    不日间,军势已成,给养足备,耶律大石誓师出征,重回故国。他是心雄胆大之人,却不走来时旧路,而是穿越边荒,直取辽国东陲——女直倾全国之力攻略大辽国境,其老巢自然空虚,此去抄劫金国侵略军的后路,动其根本,乃围魏救赵之兵家妙法也。

    这一路行来,势如破竹,因行于无人之地也。眼看三停的路程走了两停,再过些天,便能杀入女直境内了,没想到迎头撞上了人,还是自己人。

    乍见阔别已久的同胞,耶律大石喜悦不胜,当下飞马前来与耶律余睹相见。将别后离情一说,耶律余睹以手加额:“大石林牙壮举!此真我大辽之幸也!”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背后马蹄声动,女真人已是蜂拥而来。耶律大石道:“余睹将军,此时不是讲话之时,且待咱们破得金狗,再来叙旧!”

    耶律余睹点头。于是耶律大石一声令下,部下健儿尽皆将旗帜倒伏,人皆下马,以养马力待冲锋而用。

    浑河一役,辽军败了十万,这十万人虽多,但东一堆西一簇四散星撒之后,就显不出雄壮来了。金兵远远看到耶律大石所部军马,还以为是逃乏力了的辽兵在歇马,于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女真的追兵中却有一员女将,正是完颜阿骨打的小老婆图玉奴。这女子眼尖,乱军中一眼看到了负伤的天寿公主答里孛,见猎心喜,于是咬住不放,一口气追了下来。

    现在的天寿公主答里孛,真如戏文里唱的那样,是凤凰落架鸡笼罩,大鹏展翅缺翎毛,被图玉奴追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而且这图玉奴还不停地在后面吊嗓子:“辽国公主,你上天我追到灵霄殿,入地我追到鬼门关——晓事的,快快下马投降,把你的首饰头面乖乖献上,姑奶奶就大发慈悲,饶了你一条性命!”

    天寿公主答里孛都逃麻木了,看到前方黑压压一堆人马,拨马就笼了上来,私心里想着人多马杂,但凡阻一阻图玉奴的马头,也能给自己留出个喘气的工夫。

    谁知近前一看,不但有耶律余睹,更有一人,虽征尘满面亦难掩其傲骨英风——却不是昔年的状元郎林牙大石却又是哪个?

    心中的惊愕潮起云涌,马匹已经掠过耶律大石身前,却见前方阵势一开,让出一条通道,天寿公主答里孛走马入阵,待回头时,阵势已阖,却看不到耶律大石的身影了。

    图玉奴眼看就要追上天寿公主答里孛了,却不防被一彪人马堵住了去路,尽管如此,她却是凛然不惧——这些契丹人有什么好怕的?自护步答冈一战之后,几十个女真勇士就能追着成千上万契丹人打的故事听聋耳朵撞瞎眼,自己身后现领着百余人,还有完颜阿骨打的大队,眼前这万数契丹,只配做菜!

    菜肴里却飞出一骑,遮于自己马前。图玉奴瞄俊眼往那人面上一看,不由得便心头鹿撞,春心荡漾起来——不过马上惊觉时机不对,赶紧象荡秋千一样,将春心从这人身上荡到身后不知何处的完颜阿骨打那里,口中却娇滴滴地莺声燕语起来:“这位将军,可是来向奴家投降的吗?却不知将军尊姓大名,细细说来奴家记了,也好在狼主面前为你美言几句,量才录用,必有你的好处!”

    说完了,还不忘补上秋波一转,自信这一流光婉转之间,管叫他金刚俯首,罗汉低眉。

    却听那将军宏声道:“吾乃大辽宗室,林牙耶律大石是也!”

    “耶律大石?!”图玉奴两眼一亮,心头狂喜!这正是:

    历史长河未西去,英雄大石已东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43章 阵斩

    单以心胸气度论,完颜阿骨打确实是一代英主,其人求贤若渴,即使是楚材晋用,也能推心置腹,更无疑忌,完颜宗用就是一例。

    就算是深深得罪过他的耶律余睹,完颜阿骨打第一个想到的,也不是计较个人的面子尊严,而是能不能将其人收为己用,否则生擒和杀死的价码差别就不会那样离谱。

    而且,完颜阿骨打手中还有一份儿辽国朝廷大臣的名单,时而凡是杰出之士,都有记录,预备有一天拿下辽国时,按图索骥,将这些人才尽数搜罗至麾下——其中能令完颜阿骨打真正看在眼里的人寥寥无几,但耶律大石绝对是排第一的。

    甚至就连完颜阿骨打身边的亲近人如图玉奴之辈,都知道完颜阿骨打念兹在兹的那个人的名字——耶律大石!文武全才的辽国状元郎!只要把这个人活着送到完颜阿骨打面前,那可就是奇功一件啊!

    因此图玉奴光明正大地将媚眼一套套向耶律大石飞了过去——哪怕现在她再狐媚多些,为了金国的大业完颜阿骨打也肯定能容忍了吧——同时樱桃小嘴里的迷魂汤一碗碗往外倒——

    “大石林牙,你是个响当当的好男子,我家狼主常年在我们耳边聒噪你的名字,只恨不得一见——未想到天作良缘,今日叫咱们在阵前相会,真是可喜可贺!时下辽国将亡,大金将兴,大石林牙若能听奴家良言相劝,学习古代的那些诸葛亮,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奴家保证你满门荣华富贵,大大的有!”

    说到声情并茂时,图玉奴还很豪气干云地把胸脯拍了几下。此时她遗憾的是因为上阵的关系,把本来突兀的双峰给缠得贫瘠了,否则必能晃得耶律大石眼花缭乱,成为她大金国裙下的不贰之臣。

    耶律大石岩石般刚毅的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道:“你这女将是谁?乱许人荣华富贵,恁大口气!”

    图玉奴努力把胸挺得再突兀些,底气十足地道:“奴家非是别个,正是我大金狼主完颜氏最信爱的妃子,唤做图玉奴的便是!奴家金口玉牙,许出来的话,一句句可都是有下落的!”

    耶律大石听了眼中精光暴射,点点头,突然一声厉喝:“图玉奴,妖妇!速速提起刀来,上前受死!”

    须知耶律氏和大金国仇深似海,想要凭这妇人几句花言巧语,就妄图打动耶律大石的铁石心肠,简直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今日既碰到了女直人,耶律大石不在乎第一个斫了祭刀的猪羊是公是母——她是完颜阿骨打最信爱的妃子,正好把来一刀杀了,也让敌酋狠狠难受难受!

    图玉奴正唱念俱佳之时,被耶律大石劈脸一喝,胸中十分本事有八九被堵在哽嗓咽喉里,如鲠入喉,憋得她好不难受。这妇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最好,眼见耶律大石须眉皆立,乃是真的动了杀心,非是自抬身价的虚言粉饰,便也把一抹,收了诸般皮相,冷笑道:“这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既然你自作死,姑奶奶就来陪你玩玩!”

    耶律大石再不多言,拍马抡刀,直取图玉奴。

    图玉奴目光再与耶律大石周身刚硬凌厉的线条一触,又不由得心软起来,一边抡刀接架相还,一边忘不了娇笑道:“哎哟——要奴家杀了大石林牙你这英武男儿,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调笑间,二马盘旋,两口大刀上下翻飞,耶律大石和图玉奴已经战在一处,契丹人和女真人各踞一方,口中吆喝,为自家主将鼓威助气。

    战不十合,图玉奴心中暗暗吃惊,眼见耶律大石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有如大漠烈日下的风卷狂沙,弥天漫地而来,真真是难挡难封。图玉奴不由得肚子里叫起苦来,早知道这大石林牙武艺更高于文才,她肯定有多远躲多远,哪里会跟这种人动手?

    图玉奴有一身好武艺不假,但是自从攀上了完颜阿骨打这根高枝后,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早把身子养矫情了。前年五月端午,女真人珠山劳动,连完颜阿骨打都看不过去,不点名批评道:“今天略做些活儿,有些人便呲牙咧嘴、腰酸背痛的,就想跟我享受啊?如此下去能有好后代吗?女真人要服劳讲武,要让后代知道祖先艰辛创业来之不易,才能一代代把江山传下去……”

    这些话都被图玉奴当耳旁风了,如今的女真家大业大,她乐得享受,只要把扑钗老太太奉承好了,完颜阿骨打这个狼主也管不了她。

    可一时的放纵,却带来了今日的恶果。这几年来,耶律大石哪一天不是枕戈待旦,闻鸡起舞?一身的武艺越练越精,否则筋骨不得磨砺,焉能远迈草原大漠,赴极北苦寒之地摹得强兵回来?

    耶律大石和图玉奴,平心而论武艺实在伯仲之间,但心态不同,决定了胜败不同,就象把金子和黄铜扔进烈火中,只在须臾,真伪即辨。

    再斗数合,图玉奴面对着满天的刀光已经是心胆俱丧,惶急下再无斗志,虚晃一招,拨马便欲跑路。但耶律大石刀势已成,哪里容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就见耶律大石眉峰一立,催开座下烈马,如疾风般自图玉奴马后一卷,刀光凝一道闪电,瞬时间惊虹暴涨——这一刀刚猛狞恶,干脆利落地将图玉奴人头砍落,“咕啾”一声,一具艳尸已自栽倒于马下,满腔鲜血飙飞,一地红霞灿烂。

    未等图玉奴人头落地,耶律大石刀光反卷,刀尖儿正好嵌进新砍下人头的颈口里,就此稳稳地将人头挑在了刀尖儿上。

    “好!”阵后耶律余睹牵头,契丹人都是大声喝彩。耶律大石使的是钩镰刀,这一刀正砍人头,反钩首级,于极刚猛处转化为极轻灵,正是于突兀间见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