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生无子的陈太后来说,打小就晨昏定省、风雨无阻地孝敬她的祁钰,就是她后半生的寄托。

    祁钰愿意彩衣娱亲,她心中只有高兴。

    又说了两句闲话,眼见着时间不早了,祁钰和黄宜安便双双告辞退出。

    一应赏赐自有慈庆宫的宫人送去坤宁宫。

    等到了慈宁宫,黄宜安明显察觉到身边之人瞬间收起在陈太后身边的放松无赖,变得端肃恭谨起来。

    想到前世因国本之争而势同水火的母子二人,黄宜安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谢恩礼过,李太后亦未如陈太后一般拉着一对新人闲话家常,而是正色催促祁钰道:“文武百官都在皇极殿等陛下升座呢,陛下快些去吧。”

    祁钰闻言,看了黄宜安一眼。

    黄宜安连忙起身,屈膝恭送道:“臣妾恭送陛下。”

    祁钰心头一窒,只觉得自己这秋波算是白送了。

    他是让她恭送吗?

    他分明是担心她一个人在严苛的母后面前应付不来!

    然而事已至此,祁钰只得满怀郁郁辞去。

    皇极殿里还有文武百官等着朝贺他大婚之喜呢,而他确实也急着册立中宫、诏告天下,完成大婚之礼,将那个没眼色,或者也没良心的姑娘绑牢在自己身边。

    待祁钰一走,黄宜安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整个人也自在许多。

    李太后一双眼睛在宫中淬炼了多年,自然没有忽略这对新婚帝后的小动作,想了想,遂笑道:“你们刚刚成婚,彼此尚不熟悉,过些日子就好了。”

    黄家门户低微,这孩子乍然间做了皇后,难免忐忑不安。

    可难得皇帝如今看重她,她可不能因为这份畏惧,便冷了皇帝这番如胶似漆的心意。

    帝后不谐,后宫不宁,于前朝亦影响颇深。

    黄宜安没有料到李太后会察觉她的这点小心思,还出言安慰她,感动之余,又不觉心中一凛。

    她念着前世的婆媳情谊,在李太后面前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然而李太后却不知道这些。一次两次倒也罢了,若是时间长了,说不得李太后便会觉得她这个皇后不够稳重,压不住后宫一众妃嫔。

    毕竟,李太后虽然疼爱她,但是更看重皇后的尊仪。

    正如在李太后的心里,祁钰先是大齐的皇帝,而后才是她的儿子一般。

    黄宜安收敛神色,恭顺应道:“多谢母后教诲,儿臣记住了。”

    对于黄宜安的恭顺端谨,李太后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她看中的皇后,自然是差不了的!

    想起祁钰临去时的那一瞥,李太后又笑道:“原本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情,哀家不便多问。但是你们毕竟不是寻常夫妻,一举一动皆攸关江山社稷,故而哀家就不得不多说两句了。”

    黄宜安恭谨应道:“还请母后教导。”

    李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遂开始对黄宜安进行为人妻、为皇后的教导。

    这些话,黄宜安是第二次听了,前世也用一生践行过了,却依旧听得很认真。

    无他,只是为了报答李太后前世的善意与庇护。

    她是真心将这个为前朝后宫安稳操了一辈子心,庇护自己半生的太后,当作长辈敬奉的。

    李太后见了,自然是愈发满意了。

    等到祁钰从皇极殿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婆慈媳孝”的画面,不免暗暗称奇。

    母后一向待人严厉,即便是寿阳这个娇娇女,每每见了母后也都跟老鼠见到猫似的,恨不能躲着走,怎么皇后在母后面前却自在从容,不见半点畏惧与拘谨?

    正在想时,只听得李太后说起百果冻奶之事,夸赞黄宜安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琢磨了这方子出来,既能减却冰之寒气,又兼味美醇厚,哀家十分喜欢。”

    祁钰闻言,顿时心中一紧。

    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皇后他对母后的那番托词,皇后不会说漏嘴吧?

    祁钰一着急,便紧几步上前,向李太后行礼罢,恭顺笑道:“母后有何训示,孩儿同皇后一起聆听。”

    李太后抬头看了祁钰了一眼,笑容中掩藏着惊讶探究。

    皇帝一向孝敬她,她是知道的,但是平日里皇帝可没有这般急切地表达过他的孝敬之情……

    第125章 啰嗦皇帝

    黄宜安看见祁钰进来时,便起身见礼。

    礼毕,听得祁钰这番话,亦心中愕然。

    李太后和陈太后可不一样,对皇帝一向要求严格,说是“严母”也不为过。因此正如李太后把“皇帝”放在“儿子”之前一样,皇帝也一向把“太后”放在“母亲”之前的。

    在李太后面前,皇帝可从来都不会说“和皇后一起聆听训示”这样和软至有些撒娇意味的话。

    正在思索间,李太后已经开口笑道:“正说起百果冻奶一事呢。你当日虽是一句无心之语,人家可是放在心上了呢!”

    李太后一语双关,既赞了黄宜安的孝心,又暗示黄宜安对祁钰的用心。

    对于撮合帝后这件事情,不顾皇帝意愿、强横定下皇后人选的李太后,一向乐此不疲。

    黄宜安闻言愕然。

    皇帝什么时候跟她提起过这件事情?

    旋即恍然大悟。

    难怪皇帝刚才那么着急插话,原来是怕她说漏了嘴。

    想明白了的黄宜安,一时心情复杂。

    说起来,前世大婚之初,皇帝也说谎维护过她来着,譬如她打翻墨汁泼污了奏章的那一次……

    好在黄宜安一直恭顺地垂首听训,因此心中这番风云变化并不曾被李太后察知了去。

    逃过一劫的祁钰也长吐了一口气,打定主意,一回去就把这件事情告知懵懵懂懂的皇后,免得她不知宫中忌讳,再犯了类似的错。

    午膳是在慈宁宫陪着李太后一起用的。

    黄宜安布菜侍奉十分周到,得李太后多次夸赞。

    祁钰看了黄宜安一眼,默默扒饭。

    膳毕,李太后要午歇,祁钰和黄宜安便恭敬告退。

    一出慈宁宫,祁钰便命摆驾坤宁宫。

    黄宜安想了想,没有出声拒绝。

    她得先跟皇帝通个气儿,免得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一个说不拢,再演砸了。

    等回到坤宁宫,两人换上常服,祁钰便以午歇为由,屏退宫人。

    黄宜安恭顺地立在床边。

    祁钰看了看她,伸手一把牵住了交握的柔荑。

    黄宜安以为祁钰欲行不轨,心中一惊,正待要把李太后暂不洞房的懿旨祭出来作挡箭牌,就发现他只不过是拉她在床边一起坐下而已。

    黄宜安悄悄吐了口气,稳住心神,装作撩帘子要抽回自己的手。

    祁钰一把握紧了。

    黄宜安便不好再强行抽回了。

    祁钰想了想,以百果冻奶为切入点,将那日的事情都说了,末了又问:“你是从何处得知母后喜食百果冻奶的?”

    黄宜安从容不迫地回答,是从寿阳公主处得知的。

    她既然敢进献百果冻奶的方子作为贺寿之礼,就不会毫无准备,让自己落个私窥贵人饮食、意图不轨的罪名。

    祁钰轻哼一声,道:“朕就知道是她!”

    寿阳看着矜贵端庄的,实则在熟悉人的人面前根本就是个大大咧咧、没有心眼的傻丫头。

    黄宜安想了想,道:“多谢陛下周全。”

    说着,趁势抽回自己的手,起身向祁钰屈膝一礼。

    祁钰看了她一眼,莫名觉得这次的谢礼比往日严谨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礼节更真诚了一些,顿时心中大悦,因此谆谆教导道:“往后再碰上这样的事情,你可要仔细斟酌了。对母后孝敬是好事,可千万别犯了忌讳……”

    黄宜安觉得面前的皇帝有些啰嗦。

    她作为前世在后宫中成功熬到寿终正寝的人,还需要别人来提点她宫中有哪些忌讳吗?

    但是前后两辈子第一次被皇帝如此谆谆教诲,这感受还真是奇异……到一言难尽。

    她记得前世大婚之时,皇帝因还在变声之期,说话向来是能简则简、能省则省的,就连床笫之间,也还记得掩饰自己的喘息声……

    今生非但不见他在意了,竟然这么啰嗦。

    好不容易训导完了,祁钰端坐看向黄宜安,一脸“你不用太感谢朕”的骄矜模样。

    黄宜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屈膝道谢:“多谢陛下教诲,臣妾都记住了。”

    祁钰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