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沄与父亲一起踏进了长生殿的大门,嘟囔着,“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斩杀战俘。裴炎出的什么馊主意?阿翁被四周诸国奉为天可汗,阿耶圣名万国流传,如果因为斩杀战俘一事失去了在四周之夷的民心,谁来负责?呵,要太平说,裴炎怕不是担心裴将军将来在朝中地位会胜过他,才会让阿耶去杀战俘的罢!”

    太平公主尚未下降,既没有夫家,也不是皇子,不存在为谁站台。

    如今嘟囔两句,谁都不会认为她有什么私心。

    李沄就特别放心大胆地跟父亲吐槽,“裴将军年纪是有些大了,可华阳夫人不是还年轻吗?库狄可是三天两头就进宫陪阿娘聊天的!再说了,裴将军的年龄诚然是老了,可裴炎也不年轻啊!他的夫人可从来不与阿娘聊天,谁知道他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李治听着李沄的话,开始虽然是有些哭笑不得,但好歹有些谱。

    可如今越听越没谱,不由得笑斥,“太平,不许胡说。”

    李沄瞅了父亲一眼,很不服气,想反驳。

    可李治却已抬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李沄只好抿了抿唇,“好吧,不说就不说。那阿耶,太平说的话您要记得啊,我说得的,都是为了您和阿娘。我怕你们谈不拢,要吵架。要是你们吵架了,您就把太平刚才的话学给她听,我心里是为阿娘着想的!”

    李治:“……”

    原本是十分严肃的国家大事,到了她嘴里,倒变成了父母会不会因此吵架的家事。

    李治板着脸教训女儿,“我跟你阿娘好得很,不会吵架。”

    关于斩杀战俘的事情,在紫宸殿里,榆木脑袋的苏子乔顶撞了圣人一番,事后,太平公主又角度清奇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李治揉了揉眉心,看着陪在身边的皇后殿下。

    李治觉得,此事大概就是跟李沄说的意思那样。往大处说,是家国大事,往小处说,就是会不会夫妻吵架的事情。

    暖阁外,大雪纷飞。

    暖阁里,帝王夫妻安静无言,彼此相伴。

    李治到清宁宫的暖阁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他来了,便在软榻上靠着,若有所思的模样,可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武则天身上的。

    皇后殿下又不是木头人,自然是能察觉圣人的目光。

    武则天坐在李治的身侧,笑问:“圣人,怎么了呢?”

    李治:“……我在想,我和媚娘,吵过架吗?”

    武则天:“……”

    武则天:“媚娘自从与圣人一起,便是夫唱妇随,从未与您吵架。”

    真要说吵架,多年前的废后风波那一次,勉强算是。可那时并未吵架,只是她与李治在一些事情上看法不同,稍稍起了争执而已。

    那时的争执,导致了一纸废后诏书。

    自那之后,她从不在明面上与李治唱反调。这么多年了,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对她的依赖也越来越深,许多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何须吵架?

    第136章 有匪君子66

    136

    武则天是个杀伐果断之人。

    可在李治面前, 她有强势的时候, 可强势得恰到好处, 又温柔体贴。

    大至家国天下, 小至家长里短, 只要李治愿意,她都可以陪聊。

    暖阁外的大雪渐渐变小,李治看着与自己相伴将近三十年的皇后, 笑道:“若是媚娘与我吵架,不知是什么模样。”

    武则天看向懒洋洋地靠在大迎枕上的君王,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双鬓星白, 私下时, 仍旧如同往昔那般温雅随意,偶尔的时候, 也会有些孩子气。

    “若是媚娘与圣人吵架,那定然是圣人惹媚娘生了天大的气, 可媚娘从不舍得与圣人生气。”

    李治挑眉,“是么?裴炎与明崇俨向我进言, 说由裴行俭带回长安的突厥战俘,理应斩杀。而此次讨伐突厥得胜, 功劳也不在裴行俭。皇后,你说呢?”

    作为一国之后, 又与李治双圣临朝, 武则天最怕遇见这种情况。

    裴炎是她的人, 而李治来问,她对裴炎的话有何看法。

    武则天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将案桌上的茶盅端过,递给李治,“圣人,喝茶。”

    李治接过茶盅,袅袅茶香萦绕在鼻端。

    圣人和皇后殿下之间,忽然静谧得有些过分。

    李治抿了一口茶,笑着说道:“方才太平去过紫宸殿,她去的时候,恰好苏子乔在紫宸殿外罚跪。”

    武则天叹了口气,“圣人向来偏爱苏子乔,今日竟然罚他在紫宸殿外跪着,可见他惹得圣人十分生气。”

    “当时确实生气。裴炎与我说,阿史那伏念之所以投降,全靠程务挺与苏子乔带着单于都护府的府兵北上进逼突厥大营。我本是觉得此战胜利,裴行俭当居首功,后来听裴炎一说,又觉得他的话颇有道理。若不是苏子乔和程务挺围攻了突厥大营,裴行俭凭什么让阿史那伏念投降呢?我虽心中十分偏爱苏子乔,可苏子乔与程务挺之间,确实苏子乔更有潜力。此次战争得胜,我想将功劳按在苏子乔头上。”

    武则天很平静地说道:“可是苏子乔不领情,他一定是听到您说要斩杀俘虏时,便没忍住顶撞您。”

    “媚娘真是料事如神,那媚娘猜猜看,苏子乔为何顶撞我?”

    “为了裴行俭。”

    苏子乔虽是邢国公苏定方的幺儿,可他自小就没在父母身边待过多少时日。华阳夫人库狄氏进宫时,偶尔也会说起这个长相清俊、性情冷淡的年轻人,说裴行俭对年轻人向来是最头疼的,又是被气得横眉竖目,偏偏又无计可施。

    那对近乎是忘年交的师兄弟之间,情谊非同一般。

    如今裴炎去紫宸殿跟李治说讨伐突厥之事,裴行俭无功,苏子乔与裴行俭感情深厚,为裴行俭打抱不平无可厚非。

    可李治却说:“苏子乔不是为了裴行俭而顶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