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太平公主心里凉得透透的,心塞。

    “太平啊,你如今已经是二八芳华了。”圣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女儿。

    李沄抿着唇不吭声,半晌之后,她侧头,安安静静地凝望着父亲。

    李治向来最受不了女儿这样的眼神,轻叹一声,走了过去在庭院中的凳子坐下。他指向身旁的凳子,一副要和女儿促膝长谈的模样,“太平,来,陪阿耶说会儿话。”

    李沄走了过去,在父亲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初夏的阳光,并不太烈。

    庭院中有参天大树遮挡阳光,可阳关还是透过枝叶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李治的声音温柔而无奈,“太平啊,阿耶已经老了。”

    李沄最怕听到父亲说他老了这些话。

    “阿耶,您再这么说,太平就不陪您说话了。”

    “生老病死,本就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

    李治语重心长,可脸上却是懒洋洋,看上去很轻松的神色。

    “阿耶能明显感觉到,头疾越来越严重了。近日来,一到夜间,目力大不如前,就连批阅奏章,都感到十分吃力。”

    清风吹过,树叶沙沙。

    李沄望着前方尚未修剪好的盆栽,想与父亲说些什么话。可历史上,父亲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她心里酸酸涩涩的,纵然她想尽了办法想让父亲的身体能好一些,可父亲的头疾仍是日渐严重。

    光是想到父亲有朝一日会离开,李沄眼里就已经转上了一圈水光。

    李治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取笑道:“太平这会儿心里是不是想着,以后再也不惹阿耶生气?阿耶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沄用力眨了眨眼,皱了皱鼻子,“才不是呢。阿耶如今身体不好,太平要留在宫里陪着您。您若是目力不行了,太平便是您的眼睛。”

    李治:“不,阿耶不想太平留在大明宫里。”

    大明宫有时候很小,有时候又很大。

    年幼之时,大明宫中处处是温情。

    从前两个小儿子在宫里的时候,武攸暨和薛绍也在,几个熊孩子在宫里到处瞎折腾,圣人有时会觉得闹心,可也是因为有了他们,大明宫有着别样的生机。

    如今两个小儿子已出宫建府,陪着小公主的永安县主也嫁做人|妻,大明宫安静了许多。

    年前皇太孙李天泽出生,增添了一些生气。

    可那是下一代的事情了。

    他的小公主有时出宫,有时去东宫逗弄小侄儿,然后去长生殿清宁宫陪着父母,很悠哉。

    可有朝一日,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时光终会结束。

    李治望着女儿,目光温柔慈爱,“太平,还记得你小时候,阿耶跟你说过的事情吗?”

    李沄:“……小时候阿耶与太平说过许多事情。”

    “就是你的两位伯父的事情。”

    废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

    那自然是记得的。

    李沄点了点头。

    “阿耶年幼的时候,你的祖母还在世……”

    母亲长孙皇后还在世的时候,不管是李治还是那两位后来被废为庶人的兄长,都有着十分快乐的童年。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皇权之下的亲情纵然并不纯粹,但也是有过温情和爱的。

    只是一切在长孙皇后去世后,变得截然不同。

    一国之后去世,按理说不足以动摇国本。

    结果呢?

    结果就是兄弟反目。

    “当初吐蕃来求亲,太平要出家修道,阿耶是很愿意的。你如今若是以自己已经出家为由,不愿意下降,那可不行。”

    “太平,你心里很明白,你是大唐的公主,不是修道之人。”

    这是父亲第一次这样与她说话。

    父亲从小就疼她,什么事情都顺着她。她任性耍赖也好,什么都好,父亲总是无条件的纵容着。

    李沄听着父亲的话,那双明亮动人的眸子再度转着水光。

    “大唐的公主,一定要下降吗?”

    李治将问题扔回去给她,“太平觉得呢?”

    “太平在想什么呢?你是大唐的公主,贵不可言。与其在宫里待着,你的公主府更能让你随心所欲。你想做什么,除了父亲和母亲,谁能管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