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绍儿——”

    他的语气有些着急,可话到了嘴边,面对着天子脸上充满温情的笑容时,却顿在了嘴边。

    李治却仿若没察觉他的异常,慈爱说道:“你的母亲生前,最放心不下你。那天我与太平出宫去看她,她说此生最遗憾的,是未能看到你娶妻生子。她将你的终身大事托付于我,我定不能辜负城阳所托,要为绍儿觅得一个好伴侣。”

    “清河崔氏的小娘子,长相清丽,有贤德,与绍儿是良配。”

    薛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在他内心的深深深处,藏着一个俏皮又美丽的少女,那是他一直思慕心悦之人,除了她,他谁也不想要。

    可他却不能说。

    薛绍怔在原地,半晌不能言语。

    李治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温声说道:“此事不急,你还可以再想想。若是想好了,再来跟舅父说。”

    薛绍失魂落魄地走出长生殿,却在长生殿外看到了李沄。

    太平公主穿着一身紫色衣裙,一头青丝用金环固定着,阳光下,样式华贵的金环折射出光芒。

    薛绍见到少女,自然而然地露出温柔的微笑,“太平是要来找圣人舅父么?”

    青年穿着一身素服,一身素服穿在他的身上,气质更显出尘。

    李沄:“不是,我是专门来等绍表兄的。”

    薛绍失笑,青年的笑容温暖而迷人。

    李沄望着青年的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漾着一朵笑花,她柔声说道:“绍表兄,陪太平走走罢。”

    薛绍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沄。

    他自幼便是在宫里长大的,多的是时间跟李沄相处,可从前的时候,李沄身边便是跟着永安,便是他和武攸暨在一起。

    少女的身影早已刻在他的内心深处,回想起从前,他才发现只属于他和李沄之间的时间少得可怜。

    薛绍微笑着陪李沄走出了长生殿的大门,两人沿着枝叶掩映的小道走向太液湖。

    李沄问薛绍方才在长生殿与父亲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圣人舅父问了我最近读什么书,我若是闲在府里闷得慌,也可以回大理寺。”

    两人走到太液湖边。

    阳光下,秋风吹过,湖面闪银光。

    湖边的草地,从前是李沄和几位兄长时常逗留的地方,如今她与薛绍走到此地,便不由自主地停留。

    薛绍望着湖面上悠哉悠哉的飞鸿,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道:“其实圣人舅父不止与我说了刚才那些事情。”

    李沄心头一跳。

    薛绍:“太平,圣人舅父想为我说亲。”

    ”圣人舅父为我相中了清河崔氏的小娘子,他说崔小娘子性情温柔,才情出众,又长得十分妍丽,与我是良配……”

    薛绍徐声说着那些话,面上是清浅的笑容,可是那笑容,却不曾到达眼底。

    李沄心里有些难过。

    她知道薛绍并不快乐。

    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快乐。可自从薛瓘去世之后,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薛绍像年少时那样开怀的笑容了。

    薛瓘去世,城阳长公主承受不住驸马病逝的打击,心智尽失。薛绍除了在大理寺处理公事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公主府里陪母亲。

    从那时候开始,青年即便是笑得再迷人,那笑容似乎都染上了些许愁意。

    李沄望着薛绍,忽然问道:“那些夸崔小娘子的话,都是阿耶说的。绍表兄呢?绍表兄心中喜欢吗?”

    薛绍不由得又暗中懊恼,这些话他跟太平说,又有什么用呢?

    薛绍静静地与她对视片刻,轻声说道:“我从未见过那崔小娘子,谈不上喜欢。”

    李沄抿着红唇,她笑了笑,转身望着碧波荡漾的太掖湖。

    “绍表兄,还记得那一年的上元节吗?”

    薛绍一怔,随即点头,“记得。”

    李沄说的,是他们上元节出宫,却遇上刺客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有刺客想要捉我,绍表兄却不顾一切带着我离开,我心中十分动容。我从不知道,原来绍表兄是如此勇敢。”

    李沄转头,看向他的双眸有着动人的笑意。

    “太平记得,那天夜里,绍表兄想护我周全,让我先行离开。可我怎么能扔下你,自己离开呢?”

    “我一直,将绍表兄与攸暨表兄视为家人一般。既为家人,即便危难之际,也断然不会轻言舍弃的。”

    薛绍听着李沄的话,面上是微微的笑容,却并不言语。

    这个如同月光般皎洁的青年,出身贵胄,备受父母宠爱,又甚得圣人青睐,是个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

    若说他有什么意难平的,或许便是对太平公主的求而不得。

    那天夜里,那个才九岁的小太平站在身受重伤的他身边,坚持要与他同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