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就调回马头,重新回到朱祁镇身边去。今日之事,成罢的关键已经在这一道宫门,如果张佳木还是不成,也就只能请朱祁镇亲自来冒险,如果连太上皇也叫不开这道宫门,那么,今夜复辟之事,就已经以失败告终了。

    “多少天的准备,未必一点用也没有。”当着曹吉祥的面,张佳木表现的并没有把握。但当他独自面对宫门时,却只觉得信心满满。

    尽管宫门森严,守备连曹吉祥的面子也不理会,但当张佳木孤身一人,直步到宫门之下时,宫门内外,竟是有一种诡异的静谧。

    雪花飘落,城头上的箭手手中的弓箭一直随着张佳木的脚步而移动,再移动,但没有人喝斥,没有人盘问,有的只是迟疑的目光,还有就是张佳木坚定前行的脚步,在他身后,则是一排浅浅的脚印。

    “佳木。竟然是你。”

    王勇从城楼上探出身来,他脸上神色各异,张佳木看了一笑,只觉得再出色的演员,也演不出此刻王勇脸上表情之万一。

    “是我,这里带班的百户是谁,总不会叫你一个总旗带班吧?”

    “百户不出来,有什么话,你同我说就是了。”

    “老哥。”既然这样,张佳木觉得更加省事,他笑道:“后头轿子里,是太上皇,你们知道吧?”

    城楼之上,半响也没有回答。

    今夜这么多人来此,发生了什么事,在场的禁军又岂能不知道?心知肚明,再清楚也不过了。

    但知道归知道,放弃职守,却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大明宫禁规矩极严,绝没有半夜开门放人进来的道理。

    王勇想了再想,终又道:“佳木,我等就知道职守是守备宫门。余者,皆不敢与闻,你还是回去吧。”

    “你信我不信?”张佳木没有回头,只是昂着脸,问向王勇。

    “佳木,这不是说私底下交情的时候……”

    “什么国家大事,全是狗屁!”张佳木勃然大怒,向着王勇道:“我够不朋友不够,你信我不信?”

    “信,你待我是没说的,我王某人这条命卖给你也是该当的。可是这里还有这么多弟兄……”

    “那就得了!”张佳木语调轻松的道:“你知道我够朋友,可信,这就成了。我能害你,能害我自己不?”

    宫门之上,已经是议论纷纷。张佳木也算是独劈蹊径,他的说服手法已经是事前沉思熟虑过的,唯有此法,才能混乱宫门禁卫人心,以私交混国事,以私情和他个人的魅力来折服众人,事前安排,就是打算用在今日!

    为什么王勇能补上总旗,为什么他和旗手卫府军前卫的众多军官攀交情,为什么对王勇如此重视,到了这会,算是图穷匕见。

    关系不一定得多高多深,就得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张佳木对此道可以说是浸淫甚久,心得体会,还真不是普通的古人能够理解的。关系学,在后世可是大为发达,其复杂之处,远胜祖先。

    城上已经是议论纷纷了,张佳木是什么人,上头有不少人都知道。十七岁年纪,从军余一路扶摇直上,已经是锦衣卫的百户。升官之余,又复发财。而且,为人仗义,知礼守义,出手大方,当朋友,那是没得说。

    他帮助王勇的事,旗手卫里也是人近皆知,不少王勇的父执辈都对张佳木感激至深,到了这会儿,之前辛苦竖立起来的好口碑。也不是完全无用!

    “兄弟们,听我说。”知道人心已乱,张佳木更是不慌不忙,他抬着脸,顾不得扑面的风雪,笑的越发灿烂,他大声道:“当今皇上无子,就咱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绝户。太上皇是他哥子,沂王是他亲侄儿,皇上现在这会又重病了,不让太上皇复位,或是让沂王殿下重登储位,有这个理没有?”

    宗法伦理一说,在后世是狗屁不是,但在大明,则是不可颠扑的金科玉律。景泰皇帝为什么失尽人心,从重臣到勋戚,再到武臣,文官,甚至是普通的军户百姓都不支持他,除了几个想在里头捞好处的无耻之徒,谁不说皇帝这件事办错了?

    以小宗并大宗,原本就是权宜之际。太上皇陷在也先手里,毕竟也是为国亲征,不是去游山玩水。失败被俘,当今皇帝以亲藩入承大统,是为了聚集人心抗敌,权宜之计耳。

    结果景泰三年皇上废了沂王的太子位子,现在这会儿,自己儿子死了却打死不肯立哥子的儿子为太子,这件事,真的是妇孺皆知,人心丧尽。

    话说到这会儿,事情已经成了九成,已经有禁军打算下来开门,原本那些瞄着张佳木的弓箭也是垂了下来。

    天家的事,用这般平实的口吻说出来,略想一想,也知道是皇帝不对理亏。

    再加上张佳木点明了皇帝重病,已经不久于人世,就算大伙儿这会子守住了宫门,这皇位难道还能由外人得了去?总得是沂王,这会大家勤劳王事,将来却抄家灭门,自己想一想,也是绝不值得。

    “开门吧!”张佳木笑道:“不信我,也得信下头这些大人们吧?曹公公,还有靖远伯老伯爷,这么多的都督,指挥,全城之中,都站在太上皇这一头。你们这会不开,我们也有法子进宫门。这会开门,天大富贵就在眼前,兄弟们,不要害了自己!”

    “开!”

    王勇已经与当值的百户官商量了很久,他信张佳木,在场的不少军官也信张佳木,不管如何,这个少年人不是给自己吃亏上当的主。再听他的话,句句在理,这件事做得,再耽搁下去,就会有不可测的奇祸!

    他站在城头,一边吩咐人开门,一边向着张佳木颇为无奈的道:“佳木,我等的身家性命,可就在你身上了。”

    “放心!”张佳木大声道:“富贵共之,若有什么祸事,我一身当之!”

    就在这会儿,任怨,庄小六、曹翼、刘勇、武志文、周毅,大票心腹也持刀站在张佳木身前,等宫门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之时,这些人已经并力向前,推开那些开门的禁军,把宫门处牢牢的守住。

    “成功了!”张佳木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差点儿就载到在地上,但他用手指甲狠狠的刺了一下自己的拳心,只觉得眼前一阵清明,于是振起精神,大踏步走到门前,回转过身来,喝道:“来,夺门已成,奉太上皇大驾回宫!”

    “奉太上皇大驾回宫喽。”

    一声声带着惊喜的声响迭次响起,在幽深黑暗的宫禁之中,直传开去。

    第126章 敲钟

    从东华门一进去。没多远就是金水河。

    “眼熟啊……”张佳木差点就眼泪哗哗的了。打从回大明时起,宫禁他还没资格回来,满眼看过去的,全是陌生。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陌生的言语,陌生的礼节,衣服,吃食,街道,满眼看过去,就没一样是曾经见过的。

    说是大明,是祖宗之邦,但心底里头那一点难以排解的寂寞,真是谁人知啊谁人知。

    这会儿看到紫禁城那巍峨的宫殿,蜿蜒流淌的金水河,汉白玉雕的石桥,还真别说,算是他在这时代唯一曾经亲眼见过的历史实物了……

    这话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绕过金水河,向西南方向就是奉天大殿,东北方向是文华殿,都是禁宫外朝。极为要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