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他过来,见着一群飞鱼说着闲话,庄小六坊丁出身,最没架子,众人也不怕他,立时有人迎了过来,笑嘻嘻向他道:“百户大人。这会儿要出宫去?”

    “是啊,一会圣驾回乾清宫,还要摆队,做完了差事咱们还要点卯,接着就下值,这会出宫,不是得多跑一趟?”

    “大人这是位高权重,事儿当然多,你们懂个屁!”

    “行了,行了!”庄小六也是无赖出身,少了一只手。倒是添了不少彪悍之气,他很响快的向着各人道:“你们老实当差,不要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倒是我多跑几次也好,在宫里呆的气闷,就别替我操这个心了。”

    “是勒,大人放心。”各人乱纷纷散去,有人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百户大人,这是去办什么差,刚刚逯大人走路扬尘带风的,怕是有什么大得意的事吧?”

    逯杲和张佳木不对,也是人近皆知的事,逯杲这么得意的进来,谁知道是出了什么妖蛾子出来?这里的锦衣卫,不是张佳木的人,也是和张佳木关系挺近,利益所在,当然要询问一下。

    “对,逯大人是有件大得意的事,不过,现在我可不和你们说。”庄小六满面春风,点了常跟自己的一队人,也是从西华门出去,没过一会,就人影不见。

    逯杲当然不知道隆宗门这里发生的事,他一路进来,当真是威风显赫,心里自然得意。连徐有贞这样的内阁首辅大学士都在外头等着,他却是一到就进来,根本不须等候,这般威势,还不够得意的吗?

    到了左顺门,远远看到老公们打的扇盖,还有大队的大汉将军和旗手卫的力士,府军前卫的带刀宫,总有几百人护卫在皇帝四周。到了左顺门的平台上,远远看到皇帝在御座上坐着,还有太子坐在皇帝下首,其余英国公,武清侯,会昌侯,忻城伯,阳武侯,一大群每天都会进宫来见面的公侯勋戚伺候在左右,大臣里有吏部尚书王翱,新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陈汝言,大学士翰林学士李贤,阁臣许彬,薛暄,驸马都尉焦敬,薛恒。

    这一下子,也看不清那么多人,只是远远看到石亨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仓促之间,却也是分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只得在十几步开外就远远跪下,叩头报名行礼。

    他是天天进宫的人,算是常朝近侍官,一跪三叩首,上头就有太监代帝说话,只道:“逯杲起来!”

    这就是武臣和文官不同,文臣入阁大学士,称先生而不名,这是成祖年间传下来的规矩,虽然权势来说,大学士现在还不如逯杲这个指挥,但大明向来是无例不兴,有例不灭,这一点祖宗规矩还是要讲的。

    对逯杲这样的武官,当然也就不必客气,直呼其名,坐处,当然也是没有的。

    逯杲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半弯着腰,到了自己每天站班的地方,抬头一看,却是张佳木正笑咪咪的看向自己,逯杲心中一沉,暗觉不妙。

    “你今天出城去了?”

    逯杲刚刚站定,皇帝就在上头问话,倒也正中逯杲心思,算是开了话头,他连忙答道:“回皇爷,臣今儿是出城了。”

    “什么事?”

    “接到密报,有皇爷身边的近臣在乡间横行不法,侵占土地,兼并人田,并且有逼死人命,奸淫民妇的情事,虽未必都是该员大臣主张,但其难辞其咎。”

    “哦,你说的倒是说啊?”

    逯杲要是平时,一定会听出来皇帝的话音不对劲,但今天实在是抓住了难得的好机会,人抓了,田地契纸也拿来了,什么都是齐全的,至于逼死人命什么的,事先也是买通了不怕死的无赖,咬住了事由,反正人关在逯杲的南所,不怕到时候捏不住张佳木的痛脚。

    机会实在是难得,所以逯杲还是用肯定的语气答道:“回皇爷,是都督同知,锦衣卫掌印指挥使张佳木!”

    “是吗?张佳木受恩深重,岂有此理?”

    “臣敢肯定,张佳木以亲贵大臣的身份,谁敢与他抗衡?圣旨是赏赐三万亩,张佳木兼并土地近十万亩,细民血汗,尽入私门,皇上,汉唐盛世,终于兼并之事,岂能不慎?”

    逯杲这番话还是自己请的老夫子教给他的,字字铿锵,说起来很是有力,等他说完,自己也大感得意。

    张佳木兼并多占的土地数字,逯杲夸张了几倍有余,这会儿说出来,虽然和那些公侯世家的不能比,但数字也很是惊人了。

    这一次刁状狠狠告上去,张佳木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他正想的得意,耳边突然有异物擦过,逯杲吓了一跳,只听得“砰”一声,却是一只宣德年间的青花小茶钟落在自己身边,撞在平台上的白玉石栏杆上,摔的粉碎。

    “混账东西!”朱祁镇从御座上站起来,戟指骂道:“这么说,你还是忠臣了?朕和你说,要当忠臣得好好想想,忠臣,下场都不妙!”

    第182章 顾全大局

    “啊?”逯杲一呆。有点儿懵懵懂懂的答道:“皇爷,臣是忠臣啊,臣忠于皇上,忠于大明,忠于社稷,臣确实是忠臣啊。”

    “你们听听,这狗才还真会说。”朱祁镇怒极反笑,指着逯杲骂道:“混账东西,你知道那些庄田都是谁的?”

    “都督同知张佳木的啊?”逯杲这会儿已经知道有些不对了,但已经上了擂台,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臣查的很清楚,张佳木在京郊侵占了二十几个庄子,臣今儿跑了七八个,抓捕了张府庄头三十多人,查的很清楚。”

    “清楚?”朱祁镇冷笑一声,坐稳下来,对着张佳木道:“你同他说吧。”

    “是。”张佳木笑了一笑,很从容的向逯杲道:“逯指挥,你确实是弄错了。今天你抓的庄头,有不少原说是我的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了。至于你查的庄田。原说是我的,但现在也不是了。”

    “这,这是怎么说?”逯杲目瞪口呆,先是楞了一会,接着怒道:“巧言而辩,假话!”

    “不假。”张佳木侃侃而言,向着在场的诸多勋戚亲臣道:“那些庄田,都是投充。田么,确实不错,都是近水的好田,挖墉泥,灌地,都很方便。原本,受下来也没有什么,但臣想,太子殿下复位不久,宫中用度都有常例,太子也得有赏人的银子,所以臣核查了两万来亩地,水田三千亩,全部献给太子殿下做庄田,此事前些天才禀报给太子殿下,逯指挥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他说的倒是不愠不火,并不夸张,也不愤怒。首先这种态度就很高明,让在场的人对他加分不少。

    这件事,大家都是老油条了,久在官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逯杲一伙要搞张佳木,从庄田这件事来入手,张佳木发觉了,并没有先发制人,而是不声不响的把土地献给了太子。这么一弄,田地就是太子的庄田,逯杲一搞居然搞到了太子的头上,这一手当然玩的妙极了。

    朱祁镇不管从哪一条哪一款来说,都得维护住太子的尊严,一则事关利益,别以为皇家就不要好田了,京郊一直到密云,遵化,丰台,圈皇庄的风气才刚兴起,张佳木自己是不知道,其实从天顺年间。皇帝自己圈皇庄,再赐给皇太子庄田,皇庄之风由此而起,这也是当时兼并土地的大潮的一种体现,皇帝也不傻是吧?大家都在搞好田好地,凭什么皇家就得一年老老实实的靠一百万金花银过活,大家都有生发才公平合理,不然的话,那些大义凛然的话叫大臣说了,皇帝说是九五至尊,日子过的还不如大臣,面子往哪里摆?

    到了嘉靖年间,短短几十年,皇庄数字超过三百万亩,起源就是在天顺年间,张佳木虽然不懂历史,但对时代潮流的趋势却是看的很准,皇帝自己想要皇庄,皇太子也要皇庄,这一点小心思瞒不了他这个天子近臣,这一回投充上去,皇帝要是不好好惩罚一下逯杲,还有谁敢投献好田给皇室?这不是寒了下头的人心?况且说,皇太子也渐渐长大了,手头的用度也渐渐多起来,那些詹事府的官员们,身边东宫的太监近侍们,又在搞幼军的赏赐,还有皇太子要大婚之后。也会有太子妃家等亲族的赏赐,用度是要渐渐上来,弄皇庄,正合其时,张佳木这么一来,也算是投其所好,那天和万氏商量好了,后来万氏一回给太子,太子当然喜不自胜,高兴的很,再等朱祁镇知道时,对张佳木这一番心意也是颇为首肯。

    原本是一桩好事,被逯杲搞成这样,而且说的那么郑重其事,好象皇家在带头搞兼并,当然,这也是事实,不过听在耳朵里,就是刺耳刺心的很了。

    正在此时,庄小六按着腰刀上来,他是常待宫中的百户,连叩头也免了,到了朱祁镇座前。一躬身便道:“皇爷,替太子看守庄田的管庄从南所里提来了。”

    他是奉命去南所的,这一次大展威风,原本那商镇抚大打官腔,死活不叫他提人。不过,金牌令箭一出,商镇抚面若死灰,跪下行礼,接着老实交人,南所和北所斗了不少日子了,这场景都是不少人看在眼里。当时人人都是面露得色,就差欢呼鼓舞了。

    人提出来,自然是有分数的,先头被捆的矮小汉子自然就是万通,还有被逯杲用皮鞭抽打的,便是太子亲自派到庄上接管的小宦官,看到庄小六带人来释他们,一个个都是感激涕零的样子,就差给庄小六嗑头致谢了。

    这会人就带到平台之下,太子亲自起来,远远看了,也是一脸怒气,向着朱祁镇道:“父皇,是孩儿派到庄上的人,还有不少人被那厮打了,真真胆大包天。”

    到了此时,逯杲才明白过来,刚刚这群人说的也不看看是谁的庄子,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他一时糊涂,却是中了人的圈套,这时候面若死灰,恨不得拿刀自己抹了脖子。

    他倒是不怎么怕,只是觉得太过丢脸。兴冲冲的去寻张佳木的晦气,却是事事被人算中,原以为捏住了人家的痛脚,岂不知堕入人家的圈套而不知。想一想,真是没趣的很,自己得意的时候,张佳木大约俯视着自己,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圈套,一想到这里,逯杲觉得生不如死,真不如一头碰死算了。